三天过去了。


    林野和陈小穗在山洞里等了整整三天。


    白天趴在山脊上望,晚上轮流守夜听动静。


    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天,林野趴在山脊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营地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到山洞。


    两人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吃了干粮,又把东西收拾好就出了山洞。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


    -


    叛军攻打云鹤洲的消息,是第五天夜里传到华亭县的。


    不是快马送来的战报,是溃兵。


    几个浑身是血、丢了兵器的士兵从南边跑回来,在营门口被拦住,扯着嗓子喊:


    “平陆州丢了!云鹤洲也丢了!叛军打过来了!”


    营地炸了锅。


    当官的从帐篷里冲出来,骂人,踢人,让人去传令兵,让人去集合队伍。


    传令兵跑出去了,队伍迟迟集不齐。


    新兵从帐篷里爬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兵脸色发白,攥着兵器的手在抖。


    第六天一早,队伍终于出发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将领骑在马上,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没说,带着队伍往南走。


    陈大锤走在队列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挤得密不透风。


    他低着头,手里端着弩,步子跟旁边的人保持一致。


    江天走在他左边,江树走在他右边,张福顺在前面,江舟在后面。


    五个人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谁也看不见谁,但知道彼此都在。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大地都在颤。


    队列里有人欢呼,以为是己方的骑兵,以为是援军。


    但陈大锤看见了,远处的烟尘里,旗帜是红的,不是朝廷的灰蓝色。


    他的心猛地一缩,手攥紧了弩。


    “是叛军!”有人喊出来了。


    队列里炸了锅。


    将领在马上愣了一瞬,脸白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下令,:


    “弩阵!上两侧高地!快!”


    传令兵跑起来,喊破了音。


    弩阵开始往两边的高地上爬,但太乱了。


    新兵不知道往哪儿跑,老兵喊破了嗓子也没用。


    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有人转身往回跑。


    陈大锤被人流推着往高地那边挤,挤了两步,又被人流挤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前面的步兵已经被骑兵冲散了。


    那些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里,步兵往两边倒,惨叫声、马蹄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兵器扔了,头盔扔了,拼命往北跑。


    陈大锤站在那儿,没动。


    江天挤过来,拉了他一把:“走!”


    江树也挤过来了,张福顺、江舟都挤过来了。


    五个人凑到了一堆,背靠着背,端着弩,看着四周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往哪儿走?”江舟的声音在抖,但手没抖。


    陈大锤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山,不高,但离得近,沿着山脊过去就是林子营地旁边的林子。


    他想起那片林子,他砍柴去过,林子里有记号,箭头的形状,指向山脊,他知道有人来过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肯定是自己人。


    用那个草做标记的只有他们的自己人会。。


    “东边,上山!”他吼了一声,五个人开始往东边跑。


    不是跑得最快的,但跑得很齐,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回头。


    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大锤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跑。


    山坡很陡,碎石在脚下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爬起来继续跑。


    上了山,进了林子,马蹄声远了。


    陈大锤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


    底下的阵营已经乱了,骑兵还在往华亭县城那边冲。


    几人本来还 松了一口气,突然,张福顺问:“青竹呢?”


    几个人同时愣住了,陈青竹还在营地里。


    于是几人赶紧往沿着山脊往营地那边抛弃。


    看到营地的时候,几人慌了。


    营地里的帐篷被掀翻了,到处是跑动的人影,还有好些地方起火了。


    骑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像赶羊一样把那些新兵赶来赶去。


    江天说:“青竹住的那排帐篷在后面,靠近将领住的地方。”


    陈大锤往山下看了一眼。


    营地的北边,靠近县城的方向,人声嘈杂。


    那是将领们住的地方,也是营地里守卫最严的地方,从县城方向过去肯定是不可能的。


    从前面过去的话......


    “现在下去,死路一条。”江树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接话。


    他们都知道,现在下去,不但救不了陈青竹,自己也得搭进去。


    “绕过去,”陈大锤开口了,声音硬得像石头。


    “从山上绕,往营地西边那片林子走。他要是能跑出来,一定会往那边跑。”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江天先点了头,然后江树、张福顺、江舟。


    五个人转身,钻进林子里,沿着山脊往西边跑。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碎石和枯藤缠在一起,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但他们跑的很快。


    -


    营地那头,陈青竹是被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从帐篷里惊起来的。


    他从草铺上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有人在喊,在跑,在叫,声音越来越近,而且越来越乱。


    他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往各个方向跑,有的拿着兵器,有的空着手,有的穿着衣裳,有的光着膀子,还有好些地方有火和烟。


    守在他帐篷门口的人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探头出去看,真的没人。


    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营地后面,靠近县城的方向,人声最杂,那是将领们住的地方,也是兵最多的地方,不能往后走。


    他转过身,往营地前面跑。


    操场上全是人,他被人流推着往西边挤,挤过一排帐篷,又挤过一排帐篷。


    有人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一根旗杆站稳了,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