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深秋,梧桐叶落满长街,沈公馆朱漆大门肃穆雅致,院墙之内花木扶疏,一派安稳祥和。
赵大柱牵着阿秀,站在大门外,神色几分局促拘谨。
如今他守着菜市口卤味小店,日子过得安稳踏实,褪去了往日浮躁,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干净平整,眉眼间尽是沉稳沧桑。
身旁的阿秀穿着素色布衫,发髻梳得整齐,早已没了从前骄纵模样,低眉顺眼,神情带着几分怯意,一路行来,望着这气派非凡的洋楼宅院,心底愈发忐忑不安。
自北平一别,世事辗转离散,昔日恩怨情仇早已被岁月磨淡,此番二人特意远道而来,只为登门见见素芬,了却心底一桩心事。
门房通报过后,不多时,一身温婉旗袍的素芬缓步走了出来。
数月未见,素芬气色愈发温润柔和,眉眼舒展,周身被安稳爱意滋养,早已不见从前半分隐忍愁苦,举止从容端庄,一派富家夫人的娴静气度。
瞧见门口立着的两人,素芬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漾开一抹平和浅淡的笑意,快步走上前。
“大柱,阿秀,你们怎么来了?”
赵大柱闻言,连忙收敛心神,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生疏:“素芬,许久未见,我们途经沪上,特意过来看看你。”
阿秀攥着衣角,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怯懦:“素芬姐姐,好久不见。”
过往种种纠葛,爱恨怨怼尽数涌上心头,素芬望着眼前二人,心中早已无半分怨怼,只剩历经世事的淡然释怀。
她看着二人衣着朴素,神色安稳,知晓他们如今日子也算安稳,心中不由得暗自宽慰。
素芬侧身让出通路,眉眼温和,语气亲切自然:“外头风凉,别站在门外了,快随我进府里坐坐。”
赵大柱略有迟疑,下意识推辞道:“不必麻烦了,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瞧一眼,知晓你一切安好,我们心里也就踏实了,不便贸然叨扰府上。”
他自知如今身份境遇悬殊,不愿轻易踏入这富贵宅院,惹人闲话,也怕自己粗鄙模样,扰了素芬如今安稳舒心的生活。
素芬轻轻摇头,笑意愈发真切:“都是旧日相识,哪里谈得上叨扰。往日诸多恩怨早已散去,如今各自安好便是最好,难得相逢,岂能过门不入。”
说罢,她伸手轻轻示意,执意相邀:“快进来吧,府里安静雅致,泡上一壶热茶,大家好好说说话。”
阿秀抬眸看向素芬,见她神色平和友善,并无半分疏离冷淡,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悄悄抬眼望向赵大柱。
赵大柱见素芬心意恳切,再三推辞反倒显得生分,只得轻轻点头应下。
“那便打扰你了。”
素芬莞尔一笑,走在前头引路,带着二人穿过雕花回廊,步入雅致厅堂。厅内陈设雅致考究,茶香袅袅,暖意融融,处处透着安逸闲适。
她招呼二人落座,亲自吩咐下人端来热茶与精致茶点,待人温和周到,毫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落座之后,气氛平和舒缓,往日尖锐矛盾尽数消散,只剩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淡然。
素芬端起茶杯,轻声开口:“北平那边一切都还好吧?你们平日里日子过得可还顺遂?”
赵大柱端起热茶暖了暖手,缓缓应声:“一切都安稳,我守着一间卤味小店,起早贪黑做点营生,温饱无忧,日子平淡踏实。”
一旁的阿秀轻声附和:“如今我们安分过日子,不再胡思乱想,守着小店度日,也算安稳知足。”
素芬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平和:“安稳度日便是世间最好的福气,从前大家皆是身不由己,走了不少弯路,吃了不少苦楚,如今能静下心好好过日子,便是幸事。”
提及过往心酸往事,众人皆是心生感慨,却再无半分争执怨怼。
赵大柱望着如今从容幸福的素芬,知晓她早已彻底走出从前的阴霾,觅得良人相伴,往后余生皆是喜乐安稳,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由衷的祝愿。
“见你如今过得这般安好幸福,我们也就彻底放心了。”
素芬闻言,眉眼弯起温柔笑意:“往事皆已成云烟,往后我们各自安好,岁岁平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厅堂里茶香袅袅,闲话叙罢往日种种,气氛平和又温婉。
窗外秋风吹落几片梧桐叶,屋内暖意融融。
阿秀坐在一旁,指尖不自觉绞着粗布衣衫,眉宇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一路奔波开销不少,手头早已拮据,只是当着素芬的面,万般难处都羞于启齿。
素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通透明白。昔日纠葛早已尽数放下,如今只余下同为女子的体恤与心软。
她缓然起身,移步至内室,片刻后取来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布小包,缓步走回厅中,轻轻放在阿秀面前的桌案上。
阿秀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素芬,满眼疑惑。
赵大柱也微微蹙眉,不明所以。
素芬眉眼温和,语气平和淡然,不带半分施舍的倨傲,只满是真心体恤:“你们一路从北平奔波到沪上,路途遥远,吃住行路处处都要花销,手里定然不宽裕。”
阿秀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手推辞,声音怯生生的:“不行不行素芬姐姐,我们怎能再拿你的东西,已经够叨扰你了,万万使不得。”
说着便要将布包推回去,满心皆是愧疚不安。从前年少糊涂,屡屡与素芬置气相争,如今落魄前来,哪里还有脸面再受她接济。
素芬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指尖温润,目光诚恳又温柔:“都到如今地步了,还这般见外做什么。”
她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往日里的恩恩怨怨,早就随着年月散了,我从未记恨过你。从前大家都身在难处,身不由己,谁都有走错路、熬苦日子的时候。”
阿秀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低头抿着唇,心底又愧又涩。
“我知晓你们如今在北平守着小店度日,虽说安稳,却也仅够糊口,并无多余积蓄。”素芬语气愈发柔和,“这包里是些许银元,不多,算不上什么资助,只当作我一点心意。”
“路途往返要用钱,平日里添置些衣裳吃食,应急也能用上,不必处处委屈自己。”
赵大柱坐在一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婉拒:“素芬,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万万不能再收。从前亏欠你的太多,如今我们已然安稳度日,自食其力足够糊口,哪能再屡屡受你接济。”
他身为男子,自觉脸面挂不住,靠着自己手艺营生,再落魄也不愿轻易收下旁人钱财,更何况是昔日亏欠最深的素芬。
素芬看向赵大柱,神色从容淡然:“大柱,你不必这般拘谨难堪。昔日之事,错不全在一人,如今尘埃落定,大家都放下了,又何必再揪着过往耿耿于怀。”
她转而望向眼底泛红的阿秀,柔声劝慰:“阿秀,你性子本就柔弱,往后过日子难免遇上难处。拿着这些钱,不必省吃俭用苦熬自己,好好调养身子,安稳过日子便是。”
“你我女子一场,从前有过争执,如今只剩情分。这点钱财,算不得什么恩情,只盼你往后衣食无忧,少受些奔波苦楚。”
一番话说得温和恳切,句句都说到人心底。
阿秀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又连忙抬手拭去,哽咽着说道:“素芬姐姐……你心地这般善良,从前是我不懂事,处处惹你不快,我心里一直愧疚万分。”
“如今你过得这般荣华安稳,还这般惦记着我,我实在无地自容。”
素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淡淡一笑:“人这一生,孰能无过,知错安稳度日便足矣,不必一直困在过往愧疚里。”
见二人依旧执意推脱,素芬索性将绢布小包直接塞进阿秀手中,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温和:“拿着吧,若是当真把我当作旧日姐妹,便别再推辞。若是执意不收,倒是真的与我生分了。”
阿秀握着沉甸甸的布包,指尖微微发颤,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情绪尽数化作满心感激,再也说不出半句推辞的话语,只能重重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赵大柱见素芬心意已决,态度恳切,再三推脱反倒辜负了这份善意,只得深深叹了口气,对着素芬郑重拱手道谢。
“素芬,此番恩情,我们记在心底了。”
素芬浅浅含笑,眉目安然:“无需言谢,只愿往后天各一方,彼此皆能平安顺遂,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