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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东城浴血断残阳

    第六日,天色未明,赵军战鼓便在东城四面同时擂响。


    石虎将中军大纛立在了东门外的土山之上。他坐在大纛下的胡床上,手拄长刀,面色如铁。十万大军全部压上,不留预备队,不留后手。他的耐心在五日的血战中被彻底磨尽,今日只有一个念头——踏平东城。


    东门和南门同时遭到赵军全力猛攻。投石机将城墙轰得千疮百孔,云梯密密麻麻搭满城垛,先登死士如蚁附壁。城头的北伐军箭矢已经所剩无几,士卒们开始将城砖和碎石搬上垛口往下砸。滚油早已用尽,粪汁也见了底,守军便拆了民房的铁锅烧沸了水往下泼。


    韩潜守在豁口处,已经连续三日没有下过城墙。他的甲胄上嵌着数截断箭,左臂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震裂,鲜血浸透了半条袖子。他嘶声指挥,将最后的后备队一波一波填进缺口,与涌上来的羯兵刀刀见红。


    祖约守在南门,头盔不知何时被打落,披头散发,半边脸上全是血痂。他手下的两千守军已不足八百,仍在拼死据守每一个垛口。


    战至午时,东城城墙已被轰出五处豁口。北伐军伤亡过半,活着的人也已力竭,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拉弓的手指血肉模糊。


    石虎从胡床上站起身,眼中血丝密布。他拔刀前指,声音沙哑如兽吼:“侯霸,带龙腾卫士上。”


    侯霸抱拳,转身大步而去。


    三千龙腾卫士从后阵涌出,这是石虎的亲兵精锐,从数十万羯兵中逐人挑选,个个披双层精铁札甲,手持长柄战斧或双手砍刀。他们在之前的攻城战中从未出动,养精蓄锐至今,如一群体力充沛的饿狼扑向摇摇欲坠的东城城墙。


    龙腾卫士攀城如履平地。他们不架云梯,以飞爪和短梯交替攀援,速度比寻常羯兵快了一倍不止。第一批龙腾卫士迅速翻上城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砍翻一排。


    南门城墙东段被突破,邓岳率残部堵在缺口处,与龙腾卫士撞在一起。邓岳手持长刀,一刀斩翻迎面冲来的龙腾卫士,却被侧面劈来的战斧砍中左肩。他闷哼一声,挥刀削断斧柄,又一刀捅穿那名龙腾卫士的喉咙。身边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龙腾卫士却越来越多。邓岳被十余名龙腾卫士团团围住,身上刀伤斧痕密如蛛网,仍拄着断刀不肯倒下。一名龙腾卫士百夫长从他背后一斧劈落,邓岳单膝跪地,又挣扎着站起,被迎面一斧砍中胸口,仰面倒下。


    与此同时,城墙中段,周横正在指挥残部封堵另一处豁口。他看到邓岳倒下,怒吼一声提刀冲向龙腾卫士。周横左腿本就有旧伤,此刻已杀红了眼,一刀将面前龙腾卫士砍翻,却被侧面两名龙腾卫士持矛逼到垛口边缘。他肋下被矛锋刺穿,血如泉涌,猛然暴喝一声,张开双臂扑向面前两名龙腾卫士,将二人一起撞下城墙。三人从三丈高的城墙上坠落,砸在城下碎石堆上,尘烟溅起,再无声息。


    韩潜远远望见邓岳和周横先后倒下,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他闭了一下眼,随即睁开,转身对传令兵道:“城墙守不住了,传令全军,往西门集结,突围。”


    祖约从南面城墙上退下来,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提着刀,刀刃卷得不成样子。他跑到韩潜面前,喘着粗气:“将军,你带人先走,我断后。”


    韩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走到赵虎面前,赵虎那条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荡,脸上满是焦黑和血渍。


    “赵虎,你率残部从西门突围。把人带回寿春,交给祖昭。”韩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诀别,“见到他,告诉他,北伐大业以后就靠他了。”


    赵虎扑通跪下,独臂攥着刀柄撑在地上,眼眶通红:“将军……”


    “这是军令。”韩潜转过身,与祖约并肩而立,“走。”


    西城门洞开。赵虎率残部数千人冲出西门,向寿春方向奔去。赵军追兵紧咬不放,羯骑的马蹄声已在数百步外。


    韩潜和祖约带着最后数百名自愿留下的士卒堵在西门外的一座土桥前。桥面狭窄,只能容三人并行,是天然的断后之地。韩潜命人将桥头的两辆辎车横过来充作掩体,数百人列阵桥头。


    赵军前锋追至,桃豹率两千羯骑率先冲到桥前,远远望见桥头那员白发老将按刀而立,身后数百残兵甲胄不全,却无一人后退。


    桃豹勒住战马,沉默了片刻,抬手止住身后的骑兵。他与韩潜打了半辈子仗,从雍丘打到寿春,从淮北打到淮南,彼此都老了。


    “韩将军。”桃豹在马上遥遥拱手,“你已无路可退。若肯弃刀,桃某以性命担保,天王必以礼相待。”


    韩潜扶刀而立,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桃将军,韩某追随祖豫州北伐那日便立过誓,只死于阵前,不死于床榻。”


    桃豹默然,不再劝说。


    石虎的中军赶到。石虎策马立在阵前,望着桥头那数百残兵。他看到了韩潜——白发散乱,浑身浴血,身后那面残破的北伐军旗仍倔强地插在土桥石缝里。石虎眯起眼睛,沉默良久。


    “韩潜,祖逖是条汉子,你也是条汉子。”石虎的声音穿过桥头,“你若肯降,寡人封你为征南大将军,食邑万户。”


    韩潜没有回答,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身后数百残兵同时拔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片寒芒。


    石虎面色一沉,抬起手,赵军弓弩手拉满弓弦。


    祖约站在韩潜身旁,低声道:“将军,昭儿那小子会替我们报仇的。”


    韩潜嘴角微微一扬,那是一个认认真真的笑容。他横刀于胸,猛然暴喝:“杀!”


    数百人冲过土桥,撞入赵军阵中。韩潜一刀斩翻迎面冲来的羯骑百夫长,祖约紧随其后砍翻一人。刀光翻飞间,赵军前排骑兵纷纷落马。桃豹挥军围上,羯骑将桥头团团围住。


    激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韩潜身边最后一个亲兵倒下时,他已身中七箭,刀口卷刃。他以断刀拄地,单膝跪在桥头,身后那面残破的北伐军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祖约背靠背与他并肩而立,身上伤痕密布,已说不出话来。


    数名羯兵挺矛刺来。韩潜暴喝一声,拼尽最后力气挥刀横扫,砍断两根矛杆。又有数支长矛从正面刺来,他再也无力格挡。


    矛锋透体而过。


    韩潜拄刀不倒,血顺着刀柄淌下,浸入桥头黄土。


    祖约同时被数支长矛刺穿,缓缓滑坐在地,背靠桥栏,闭上了眼睛。


    数百断后将士,无一生还。


    石虎策马来到桥头,翻身下马。他走到韩潜面前,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对身后的羯兵道:“不许辱尸,将他们好好收殓,埋在这桥头。”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残破的旗帜,拨马而去。夕阳将土桥染成一片血红,淮北的秋风从旷野上吹来,卷起旗帜的一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