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城头,夜风卷着淮水潮气扑上面颊。
祖昭按剑立在垛口后,目光越过城外漆黑的原野,投向东南方向。案上烛火被风压得一矮,将舆图上的墨字吞进阴影。赵孟半个时辰前带回的情报还在他脑中反复翻腾——东城方圆四十里已无粮可征,赵军开始宰杀驮马。
“石虎破东城时夺了多少军粮?”
身后刘虎沉声道:“回将军,据赵虎所言,城破之际存粮已不足十日。韩将军在第四日便下令杀马充饥。石虎拿下的,是座空城。”
祖昭缓缓转过身,烛火重新舔上他的侧脸,将他的脸映得泛白。
“石虎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日耗粮便是天文数字。”他走回舆图前,指尖沿淮水向南划过,“桃豹当初轻装疾进,粮道本就拉得细。我们在淮北的行动已摧毁赵军粮道,彭城以南再无大宗存粮。”
“石虎杀马。”吴猛从阴影里走出,声音压得极低,“一匹战马宰了不过数百斤肉,分到十万大军嘴里,撑不了几日。”
韩晃抱臂靠在门柱上,接话道:“即使江南的赵军能抢到粮食,但江面被褚裒水师卡死,运不过来。”
“张举偷渡京口时搜刮了北岸所有渔船竹筏,如今褚裒又把江面锁了。石虎就算有心运粮,也无计可施。”祖昭指尖在定远与东城之间重重一点,“他困在淮水以南,身后是江,身前是我们。”
帐中诸将交换眼神。刘虎率先踏前一步:“将军的意思是,石虎现在比咱们更急?”
“急?”祖昭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他快疯了。”
东城,原北伐军将军府。
石虎踞坐堂上,面前长案摆着炙马肉与半坛浊酒。他捏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扬手将铜盘掀翻在地。
“这踏马是四天前的马肉!又老又柴,连盐都没有!”
阶下诸将垂首不语。桃豹站在最前,甲胄上还溅着土桥那日的血渍。他等石虎发作完毕,才上前半步道:“天王,军中存粮只够三日。昨日宰了两百匹驮马,今日又宰了一百五十匹。再杀,辎重就拉不动了。”
石虎眯起眼,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你想说什么?”
“淮北粮道已断,水军覆没,江面被褚裒锁死。东城拿下了,但拿下的不过是座空壳。”桃豹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末将斗胆,请天王速作决断。”
“决断?”石虎笑了一声,“你想让寡人撤军?”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石虎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悬挂在壁上的舆图前。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建康的位置上,几乎将羊皮戳出窟窿。
“张举已经打到建康城下了!司马衍那小儿的皇宫离他不过二十里!你现在让寡人撤?”
桃豹深吸一口气:“天王,张举将军所部三万人,是过了江,但后路已被褚裒锁断。粮草运不过去,他只能就地征粮。江南富庶不假,可三万张嘴能抢多少?抢完了呢?”
“抢完了就打进建康!”石虎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打进台城,还愁没粮?”
“那天王可曾想过,若打不进去呢?”
殿中骤然安静。烛火噼啪炸了一声,映得石虎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
桃豹没有退缩。这位跟随石勒起兵的老将,见过的阵仗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缓缓道:“桓温不是蔡谟。此人在建康城下扛住了张举连日猛攻,石闵都打上了北门城墙,还是被压了回来。建康城中尚有禁军两万余,晋军水军完好无损。更关键的是,庾翼的荆州水步军正在顺江而下。”
“庾翼。”石虎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阴鸷。
“庾翼是庾亮的弟弟,庾亮死了,荆州军团就听他一人号令。这支兵马一旦抵达建康,张举三面受敌,必败无疑。”桃豹一字一顿,“天王,张举已经是一步死棋了。”
石虎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吱脆响,他想反驳,却找不出话。
桃豹说下去:“更致命的是祖昭。此子已经回师南下了。他在定远筑寨,距东城不过百里。若天王继续在此地消磨时日,待军中战马杀尽,十万大军饿着肚子,祖昭从定远杀来,天王,那是全军覆没之局。”
石虎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
“寡人派了十五万大军南下,攻破广陵、江阳、高邮、舆县,踏平京口,兵临建康,你让寡人就这么回去?”
“留得青山在。”桃豹单膝跪地,苍老的声音压过了殿外的风声,“天王,先帝留下的基业,不能折在淮水以南。”
石虎沉默了。
殿外的风声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止。他望着那张遍布箭痕的舆图,望着上面标注的城池、渡口、粮道,望着那些已经不属于他的地方。
张举还在江南冲杀,那是他的猛将,是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的宿将。把他扔在江南,石虎不甘心。
可桃豹说得对,粮道断了就是断了,没粮就是没粮,打仗不是靠杀马就能赢的。
“三日。”石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寡人再等三日。若张举拿不下建康,即刻北撤。”
桃豹抬起头,欲言又止。
三日。三万孤军困在江南,三日拿不下建康,还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他没有再劝。跟随石虎多年,他知道这个人什么话听得进去,什么话听不进去。再劝,便是找死了。
“末将领命。”
石虎重新坐回案前,捡起地上那块沾了灰的马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
“祖昭。又是祖昭。”
他将肉咽下去,盯着跳动的烛火,眼中凶光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纠缠在一起。
“韩潜教出来的好徒弟。”
桃豹没有接话。他望着石虎那张在烛火中明暗不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土桥头韩潜拄刀不倒的身影。
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定远城,祖昭大帐。
烛火烧了半宿,舆图被反复推演了不知多少遍,众将已经散去,只剩韩晃还留在帐中。
“将军方才所言,石虎快疯了。”韩晃低声问,“是气话,还是真的?”
祖昭将一盏凉茶推到韩晃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茶是当初从寿春出征时顺手带的,在定远的冷夜里已失了温度,余味却依然清苦回甘。
“石虎不是无能之辈。”祖昭抿了口凉茶,“但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没粮,人饿了会慌,慌了就会犯错。”
“所以您料定他不会马上撤?”
“他舍不得张举。”祖昭放下茶盏,指尖在案沿轻敲了两下,“三万大军,多少年的心血。说扔就扔,换谁都得犹豫。可桃豹不是傻子,会劝他的。”
韩晃皱眉:“若石虎听了劝,立即北撤呢?”
“撤不了。”祖昭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在烛火中显得冷峭,“褚裒锁着江面,张举回不来。不过我们得防着石虎狗急跳墙,孤注一掷西进寿春,从寿春夺粮。”
韩晃的眉头骤然舒展。
那条路,必须经过定远。
祖昭之所以不回寿春,而是一头扎进定远这座小城,死死卡在石虎西进的咽喉上,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