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城的食堂从不缺肉，但今晚的这顿饭，透着一股邪门。
一张巨大的圆桌，中间摆着一个能当浴盆用的黄铜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不知名的东西，海蛇号上运下来的各种贝类、大虾、海鱼，还有一些颜色古怪的海草，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热气腾腾。
皮埃尔管这道菜叫“同舟共济”。
公输奇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左手是满脸不爽的王铁匠，右手是兴奋地比手画脚的路易。几个工坊里管事的匠头也都在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闷头喝酒。
“公输先生。”桌子正中的红色独眼蜘蛛傀儡，发出了林凡那懒洋洋的声音，“我们归墟不搞那些虚的。有本事，就吃饭，吃大块肉。”
蜘蛛傀儡的机械臂举起一个酒杯。
“今天你为升降平台项目立了大功，这杯酒，王铁匠，你得敬。”
王铁匠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捏断。他瞪着公输奇，喉咙里发出滚动的闷响，最后还是端起了面前的大碗。
“哼……算你小子……有点用。”
他仰头把一整碗烈酒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胡子往下滴。
公输奇神色不动，也端起酒杯，对着蜘蛛傀儡的方向，轻轻抿了一口。
“不敢当。各取所长，为老板效力罢了。”
“Mr. Gongshu！”路易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古怪，他凑了过来，蓝眼睛里放着光，“那个仿生结构！太奇妙了！它扩散应力的方式，简直是艺术品！我们可以聊聊那个阻尼片的阻尼系数吗？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
公输奇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
“路易先生过奖了。只是一些家族里不成熟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倒是你上次提到的行星齿轮差速锁，很有意思。”
他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开了。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坐立不安。只有林凡的声音，时不时通过蜘蛛傀儡冒出来，点评一下菜色，或者点名让谁给谁敬酒，像一个看不见的提线木偶师，操纵着饭桌上每个人的情绪。
饭局散了，风波却好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升降平台主体结构的施工进入了冲刺阶段。
巨大的工地上，王铁匠、路易和公输奇三人组，几乎成了连体婴。他们整日泡在图纸和模型堆里，争吵声就没停过。
“不行！这里必须用传统的楔形榫！最稳！”王铁匠指着一张连接“流云骨”和主升降轨道的图纸，唾沫横飞。
“王大师，楔形榫在动态负载下会产生应力撕裂。”公输奇甚至没抬头看他，手里的炭笔在另一张羊皮纸上飞快计算着什么，“建议用球形关节，内嵌滚动轴承。路易先生的图纸上有类似设计，可以承受更高频的振动。”
路易立刻点头附和：“Yes! A ball joint!王大师，升降梯的负载是动态的，不是静态的！公输先生说得对！”
王铁匠死死盯着公输奇的方案，又看看路易提供的力学分析数据，粗壮的脖子涨得通红。他一把抢过公输奇的草图，在自己的图纸上狠狠划掉原来的设计，嘴里嘟囔着：“花里胡哨……先试试看……”
这种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王铁匠从一开始的全面抵触，到后来的据理力争，再到现在的默认和偶尔的请教。他发现，公输奇这个家伙，脑子里装的东西，就像一个挖不尽的宝库。无论多复杂，多刁钻的结构难题，他总能提出一种匪夷所思，却又精准有效的解决方案。
就连路易，这个眼高于顶的泰西工程师，也几乎成了公输奇的“跟屁虫”。
这天，升降平台的主驱动齿轮组安装完毕。那是一个由上百个大小齿轮构成的庞然大物，坐落在整个井道的最底部，像一颗钢铁铸成的心脏。
公输奇主动请缨，带队进行最后的安装精度检查。
他穿着灰色工作服，挂着安全索，灵巧地在巨大的齿轮之间穿行，手里的专用扳手不断在一个个卡扣上测试扭矩。
“十三号扇形齿轮的卡扣扭矩偏小，拿三号备用件过来更换。”他头也不回地对上方平台的一个机械傀儡喊道。
傀儡转身去取备件。
就在这一瞬间，公输奇拿着扳手的手，似乎因为沾了油污，“滑”了一下。
“铛啷！”
扳手掉落下去，在下方的金属构件上砸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该死！”
公输奇低声咒骂了一句，探身下去捡。他的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在他弯腰的刹那，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从袖口滑出，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看起来像一滴凝固黑油的物体，无声地按在了主驱动齿轮的内侧轮轴上。
那个位置，隐蔽，又刚好是整个齿轮组受力最集中的核心。
他直起身子，捡起扳手，脸上带着一丝懊恼，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失误。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
归墟城最深处，林凡的控制室里。
巨大的光幕上，主驱动齿轮组的三维模型正在缓缓旋转。一个刺眼的红色光点，在内侧轮轴上不停闪烁。
光点旁边，一行小字浮现：【检测到未授权微型声波发射器，频率锁定：734.16赫兹。】
林凡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红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在扶手的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下，接通了王铁匠的通讯。
“老王，来我这一趟。”
没过多久，王铁匠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又什么事？主驱动刚装好，我正要测试同轴度！这可是核心中的核心，马虎不得！”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光幕上的三维模型。模型上，一圈新的设计覆盖在了主驱动齿轮的外壳上，那是一圈圈复杂的、互相扣连的黄铜线圈。
王铁匠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什么玩意儿？散热片？”他立刻嚷嚷起来，“多此一举！这几千米深的海底，水温常年就那么几度，是天然的冷却液！你装这玩意儿，又重又碍事，以后检修都麻烦！”
林凡的声音从他身后的一个通讯器里传出：“不叫散热片。它叫‘能量导流回路’。”
“导什么流？”王铁匠更火大了，“纯属浪费材料！陈将军送来的那些天外陨铁，你以为是大白菜吗？能省一点是一点，那都是用在刀刃上的宝贝！”
林凡轻笑了一声。
“老王，安全第一，预防为主嘛。听我的，让工程傀儡去装上就行。”
王铁匠梗着脖子，一脸的“我不理解”。
“我搞不懂！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这活儿我没法干！这不是瞎指挥吗！”
林凡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需要搞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玩味。
“你就这么想，万一啊，我是说万一，有哪个小可爱，想在这钢铁心脏里头，玩一点我们看不懂的火花。”
“我们总得提前装个保险，对不对？确保它不会突然短路，把大家这几个月的心血，连带着这整座城，都给烧了。”
王铁匠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傻子，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那“小可爱”三个字，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猛地扭头，看向那张复杂的“能量导流回路”图纸，眼神变了又变。
最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知道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控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