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一把推开路易，大步走到公输奇身边。他没有去扶，而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裂的玉石和金属零件。那东西的结构，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某种精巧的机括，用的还是公输家特有的“鸣金”。
路易追了过来，还在喋喋不休。“王大师，别走啊！那个回路，一定是利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能量转化定律！是不是和泰西传说里的贤者之石有关？”
“贤者之石？我贤你个姥姥！”王铁匠猛地一脚，将地上那些碎片踢得更散了些。“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说的神学！”
周围的工匠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安静下来，纷纷围了过来。
王铁匠指着瘫在地上的公输奇，又指了指那些碎片，胸膛剧烈起伏。“老板让我们加那圈线，就是为了防着这个狗娘养的！”
他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上面还有一个小巧的按动机关。“这是声波机括！他娘的在咱们的心脏里埋了炸药，就等着咱们升天的时候，把所有人都送上西天！”
“什么？”
“内鬼？”
“公输家的杂碎！”
人群炸了。几个跟王铁匠学艺的墨家弟子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们亲手打造的“流云骨”关节，居然被人动了手脚。这不光是要他们的命，更是对他们手艺的侮辱。
“杀了他！”一个年轻工匠怒吼一声，抄起手边的管钳就冲了上去。
“弄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
“公输家没一个好东西！”
愤怒像点燃的火药桶，瞬间引爆了整个井道底部。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手边的工具，榔头、扳手、铁棍，一步步围向瘫软如泥的公输奇。公输奇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看着围上来的人群，眼神里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就在那把管钳即将落下的瞬间。
“都住手。”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里一个红色独眼蜘蛛傀儡的扩音器中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头顶。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工匠动作一僵，手里的管钳停在半空。
林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继续说道：“稍安勿躁嘛，这么激动干什么。”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小小的蜘蛛傀儡。
“公输先生没有恶意。”蜘蛛傀儡的独眼闪烁着红光，慢悠悠地扫过全场。“他只是想给我们表演个绝活，给咱们的竣工仪式助助兴。”
助兴？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铁匠气得胡子直抖。“老板！他这是要我们的命！”
“哎，话不能这么说。”林凡的声音里透着笑意。“公输先生是想展示一下公输家机关术的另一种用法，这叫‘反向充电宝’。你看，他这一下，不是给咱们的平台省了不少燃料嘛。”
“反向……充电宝？”路易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蓝眼睛里全是迷茫。
周围的工匠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都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他们听不懂什么叫充电宝，但他们听懂了老板的调侃。那股冲天的杀气，就这么被几句话给搅和得烟消云散。
“好了好了。”林凡的声音变得随意起来。“人才难得，打死了多可惜。这样吧，公输先生既然这么喜欢研究能量，那就罚他去养殖区，喂一年的深海巨牛吧。”
“让他去跟那些大家伙们，好好交流一下生物能量的转化心得。”
这惩罚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杀了公输奇，是解气。可让他一个公输家的嫡系传人，机关术的天才，去当一个铲屎官，去喂养那些跟小山一样的巨兽……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铁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公输奇，心里对自家老板的手段，又多了一层看不透的敬畏。
几个傀儡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架起彻底瘫痪的公输奇，把他拖向了黑暗的通道深处。
“轰隆——”
就在这时，井道上方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地下空间都随之震动。一股混合着水汽和海风的潮湿气流，从上方猛地灌了下来。
“出去了！出去了！”
“我们到海面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们纷纷抬头，望向那深邃的井口。井口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透着一片朦胧的、属于白昼的亮光。
水声轰鸣。
在数千人的注视下，那个巨大的金属平台，承载着那座诡异的黑色尖塔，在一片冲天的蒸汽和白色的水雾中，彻底突破了海水的束缚。
阳光从井口照射下来，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照亮了井道内无数张仰望的脸。
成功了。
这个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融合了墨家、公输家、泰西工程学三大技术体系的通天巨构，真的从归墟之底，升到了海面之上。
“噢噢噢噢——！”
“万岁！”
“我们做到了！”
短暂的寂静后，井道底部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欢呼。工匠们把安全帽、手套、扳手，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抛向空中。王铁匠和路易，这两个吵了半辈子的老对头，此刻也激动地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放声大笑。
归墟的海面上，哈德克和杰克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片平静的海面突然像开了锅一样剧烈翻滚，随后，一个比海蛇号还大上好几圈的巨大金属平台，顶着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黑色尖塔，在一片滔天的水浪中，缓缓升起。
“我的老天爷……”哈德克手里的朗姆酒瓶掉在了甲板上。“老板……老板在海底建了一座岛？”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震撼与喜悦中时，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声，紧接着是瞭望手惊恐的尖叫。
“船！东边！好大的船队！”
哈德克猛地回神，抓起望远镜朝东方看去。
海平线的尽头，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舰队，正破开金色的晨光，缓缓驶来。那不是陈将军的三艘楼船，这支舰队的规模是陈将军的三倍不止。为首的一艘，是一艘体型巍峨、通体鎏金的巨型龙舟，比他见过的任何船只都要华丽、雄伟。
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那艘龙舟主桅杆上悬挂的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巨大的、明黄色的旗帜。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九条张牙舞爪、形态各异的金龙。九龙环绕，拱卫着中央。
哈德克看不懂旗帜的含义，但他旁边的皮埃尔，那个法兰西来的总管，此刻却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九……九龙金旗……”皮埃尔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甲板上。
“那是什么？”杰克急忙问道。
皮埃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皇……皇帝……是大乾的皇帝……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