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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琴娘

    破庙的院墙塌了半边,月光从缺口灌进来,照得满地碎石像铺了一层霜。


    兀术合已经退到后墙根下,背脊贴着斑驳的砖石。


    他怀里那架黑檀古琴忽然自己亮了,琴身内部透出来的幽光,青惨惨的,像是深潭底下沉着的一盏灯。


    然后一道白影从琴身上浮了出来。


    她面容模糊,周身裹着一层青白色的冷光,裙裾无风自动,赤足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


    兀术合已经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琴身上,厉声喝道:“杀!”


    琴娘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被灰雾灌满的瞳孔,没有瞳仁,没有焦距,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锁定了杨康。


    杨康没有动,他横笛在手,同时开了阴阳眼。


    琴娘的魂魄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从琴身里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每一根锁链上都爬满了蠕动的咒文,是萨满教的拘魂咒,她被人做成了一把武器。


    琴娘抬手了。


    她的五指虚张开来,指尖冒出五缕黑丝,细如发丝,却快得像蛇信子,直扑杨康面门。


    杨康侧身闪开,黑丝擦着他耳边掠过,钉入身后那根木柱。


    柱子立时腐下去一块,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塌陷成灰白色的朽渣。


    “她是魂魄!”黄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急促而锐利,“兵器打不中本体!”


    话音未落,一条白影划破夜色,穆念慈的白蟒鞭到了。


    鞭梢甩出一个弧线,精准地抽在琴娘脚踝上。


    鞭身裹挟的气血之力灼得那处魂体嗤嗤作响,琴娘的身形滞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杨康的目光始终钉在琴娘脸上。


    阴阳眼里,他看见那些黑色锁链随着兀术合的喘息一收一缩,像活物的脉搏。


    而更深处,他开了望气术,在那层灰惨惨的怨气底下,藏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白光,是一个人残存的本心。


    微弱,但没有灭。


    杨康将白玉笛横到唇边。


    音符从笛管里滑出来的时候,破庙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白玉笛的声音和古琴完全不同。


    兀术合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猛拨琴弦,古琴炸出一串激烈的音节,试图把那道笛声压回去。


    两股音波在空中撞上了。


    杨康能感觉到那股琴音扑过来时的阴冷,像是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推他的胸口。


    但他的笛声没断,护身罡气顺着笛音铺满全身。


    无形气墙在身前展开,琴娘指尖冒出的黑丝撞上来,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炸成一团团黑烟。


    笛声还在往前走。


    杨康一边吹笛,一边开了传音术。


    法术凝成一线,穿过音波的对撞,直直送入琴娘耳中。


    “姑娘,在下杨康。你若能听见,便知我非敌人。”


    琴娘空洞的双眼眨了一下。


    古琴内部。


    那是无尽的黑暗,琴娘被锁链缠成一团,四肢、腰身、脖颈,每一寸都被死死捆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五年?十年?她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然后头顶忽然漏进来一线光。


    一道清澈的笛声,银色丝线一般,从整片黑暗的顶端渗了进来。


    它太细了,细得像蛛丝,它穿过层层叠叠的咒力封锁,一直落进囚笼底部,落在琴娘的耳中。


    锁链上的咒文立刻躁动起来,黑色符文从锁链表面浮起,狰狞地扑向那道笛声,想把它吞噬掉。


    然后咒文被烫了一下。


    往生度魂咒,咒诀像烧红的刀切开冷油,咒文碰上去就溃散。


    那不是什么镇压的力量,却偏偏让这些黑暗的东西疼得发狂。


    破幻术,它像一柄无形的锥子,狠狠扎进灰雾深处,扎在那控制琴娘的咒术核心上。


    琴娘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裂开一条缝。


    缝隙里头,露出一只清亮的眼眸。


    她看见了。


    她看见月光下的破庙,看见那个横笛在唇的年轻人,看见他周身笼罩的罡气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然后兀术合暴怒了。


    他连喷两口血在琴身上,血珠砸在黑檀木上,红光刺目。


    琴娘浑身痉挛,黑雾重新涌上来,把那道裂缝重新封死。


    “我让你杀他”兀术合的声音尖利得劈了叉,“不是让你听曲!”


    琴娘被强行驱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扑向杨康。


    她的双手在半空中变成利爪,指尖闪着黑芒,直取杨康咽喉。


    杨康没有硬接。


    御风术,杨康他足下风生,他整个人飘身后退三尺,脚底带起一片尘土。


    但他横在唇边的笛子始终没有离开,笛声甚至没有停顿。


    他换了调子。


    镇魂印,融进了笛声里。


    银色的符文从笛音中浮出,一个一个,像萤火虫一样飘向琴娘。


    符文落在她身上,便是一声轻响,锁链上的咒文被镇压得猛然一缩。


    琴娘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的左手还在往前伸,指甲已经黑得发亮,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逼近杨康的喉咙。


    但她的右手,右手死死按住了左手。


    她的喉咙里挤出气音,断断续续,像摔碎的瓷片:“我……不……杀……”


    杨康看见她那只清亮的眼睛里涌出了泪。


    他传音再入,一字一顿。


    “反抗的时刻,就在此刻!”


    兀术合疯了。


    他左手掐咒印猛拍琴身,黑檀木发出一声闷响,琴上所有符文一起亮了起来,血光冲得破庙里石像的影子都在颤抖。


    黑色咒力灌入琴娘体内,她惨叫着从半空摔落,蜷缩在地上的碎石间,浑身痉挛。


    “做我的狗,”兀术合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就要听话!”


    杨康停了笛。


    他将白玉笛握在右手,像握一把短剑。


    玄元清气从丹田涌出,灌入笛身。


    白玉笛通体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内部喷薄而出,破庙的地面被照得一片惨白。


    震山掌,


    他的身体动了。


    整个人踏前一步,掌力贯入笛身,白玉笛如一道流星,狠狠砸向了那架黑檀古琴。


    掌力透过笛身,仙力如决堤的洪水灌入琴体。


    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琴身深处断掉了。


    古琴内部。


    白色光芒撞破了黑暗囚笼。


    仙力如潮水般涌入,砸在锁链上。


    咔嚓!咔嚓!数声脆响接连炸开,数条锁链应声断裂。琴娘抬起头,看到了囚笼裂缝外的光。


    杨康的传音在灵识中炸响。


    “反抗!”


    琴娘双手抓住崩裂的锁链边缘,用尽五年里攒下的每一丝恨意,顺着那道裂缝,向外狠狠一拉。


    破庙里,黑檀古琴的表面裂开一道可见的缝隙。


    一只半透明的手从裂缝中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兀术合右手的手腕。


    兀术合惨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


    “孽畜!放手!”


    兀术合左手抓起了骨铃。


    他疯狂摇动,骨铃尖锐的声音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朵。


    破庙的阴影里,数十道游魂傀儡浮现出来,一个个面目模糊,拖着残缺的躯体扑向琴娘那只手,想把她撕碎。


    “我让她死,她就得死”


    兀术合的眼睛红得要滴血,“你们谁也救不走!”


    杨康的护身罡气再次炸开。


    无形气墙以他为中心向外猛扩,震飞了第一批扑上来的游魂。


    那些傀儡撞在罡气上,像纸人撞上火墙,瞬间化作青烟。


    然后他抬起了白玉笛。


    封印术,白玉笛凌空虚画,笔走龙蛇,银光符文在空中凝成一个圆阵,然后被一掌拍入琴身的裂缝。


    符文像活了一样钻进去,沿着裂缝蔓延到内部,加速封印的崩解。


    琴娘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那只抓着兀术合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断续的字句。


    “他……后颈……咒纹……弱点……”


    杨康的望气术瞬间扫过兀术合的后颈。


    黑袍领口下,皮肤上烙着一道黑色咒纹,正在随着兀术合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萨满教的命门护咒,和琴身上的封印同源,咒力流动的轨迹一模一样。


    杨康动了。


    他左手握白玉笛,催动笛中清气压制古琴的挣扎。


    右手翻腕,长枪入手。


    风刃术,风元素在枪尖凝聚成一道看不见的锋刃,包裹住整颗枪头。


    枪出。


    没有多余的动作。


    振臂、拧腰、递肩,全身关节转动,腰胯合一,力量从脚跟一路传到枪尖。


    风刃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噗嗤。


    枪尖从兀术合后颈灌入。


    咒纹碎裂。


    黑色符文一片片崩解,黑烟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带着腐烂的甜腥味。


    兀术合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就像被人掐断了。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着骨头塌陷,衣物下陷成空洞的形状。


    然后是脓水。


    整个人化成一滩黄黑色的脓水,摊在破庙的青砖地上。


    遗留下的衣袍浮在脓水上面,慢慢地往下沉。


    骨铃落地,当啷一声脆响。


    所有嘈杂忽然都消失了。


    游魂傀儡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片片消融在月色里。


    黑檀古琴上的血光符文一片接一片地碎裂。


    琴身从内部裂开了,裂缝里涌出白光,柔和得不像是跟刚才那场恶战有关的东西。


    琴娘从琴身里飘了出来。


    她赤足落在地上,灰雾褪尽,露出一张清丽的、干干净净的脸。


    她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用自己的意志站在了地面上,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