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杨康先进来,衣襟上几点红,干透了,像墨渍。
郭靖跟在后头,扛着一只木箱,往地上一放,泥地上踩出两行深印。
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银子,冷光晃眼。
黄蓉直接蹲到火堆边上,两只手伸过去烤,呵了口白气。
穆念慈最后进来,反手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哪里来的?”韩小莹先看郭靖。
郭靖把箱子往前推了推,没说话。
朱聪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银锭上的官印,正要开口,黄蓉已道:“路上撞见彭连虎押税银,顺手杀了,抢来的。”
杨康在窗下坐了,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
朱聪看了看他衣襟上那几点暗红,没追问,折扇唰地甩开,摇了摇。
“死了也好,只是税银没了,完颜洪烈肯定满城搜,这地方虽然偏,躲不了几天。”
黄蓉把手从火堆边抽回来,往包袱里摸。
摸出个小布袋,晃了晃,沙沙响。
她一边解袋口,一边拿眼瞟杨康。“搜归搜,咱们的事还没完呢。”
顿了顿。
“你从出城到现在,一声不吭。心里琢磨什么呢。”
杨康抬起眼。
“赵王府。”
“巧了。”黄蓉笑了一下,“我也想。”
她把小布袋往桌上一搁,正要开口。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蹄子踏在冻土上,闷闷的,跟擂鼓似的。
郭靖一步就到窗边了。侧耳听了听,肩膀松下来。
“是柯师父们。”
马蹄声在院外停住。
柯镇恶先进来,铁拐点地,一下一下,闷响砸在人心里。
后头跟着韩宝驹、全金发、南希仁、张阿生。
每个人的脸都绷着。
韩宝驹一进门就去摸腰间的酒葫芦,仰脖子灌了一口。空的。
他骂了一声,把葫芦往墙角一扔,咚的一声。
“怎么样?”朱聪站起来。
柯镇恶在暗处坐下,铁拐横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地牢的位置,摸清了。”
声音沉沉的,像石头扔进水里。
“赵王府西路,假山底下。入口藏在太湖石后头,你走到跟前也看不出来。”
朱聪收了扇子。“守卫呢?”
“三道岗。每岗十二个人,两班倒,换岗的间隙,半盏茶都不到。”
停了一下。
“这还不算最麻烦的。灵智上人守着东路,离地牢一箭之地。沙通天跟他轮番坐镇正厅。都不远。要是硬闯……”
“闯个屁!”
韩宝驹一巴掌拍在桌上。
油灯跳了三跳,差点翻倒。
韩小莹伸手扶住,横了他一眼。
他没看见,脸涨得通红。“硬闯进去,别说救人,自己都得全折在里头!”
全金发叹了口气。
把随身带的铁算盘拨了两下,噼啪两声,又停了。
没人让他算账。他自己也知道,这笔账没法算。
“当年在草原上……”他低声嘟囔,“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窝囊也得憋着。”
柯镇恶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湖不是让你逞性子的地方,憋得住,才能活得长。”
郭靖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
听到这里,两只手攥了松,松了攥,指节捏得发白。
嘴唇动了好几回,才涩着嗓子开口。
“那……那我娘她……”
后半句没说出来。
黄蓉蹲在火堆旁,拿根树枝拨弄炭火。
她不插嘴。
她在等一个人开口。
那人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黄蓉拿树枝戳了戳他靴子。
“喂,你今天闷了一路,是不是心里有主意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连柯镇恶都微微侧了侧头。
杨康抬起眼。
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有一个。”
朱聪折扇唰地甩开。“说。”
“要调虎离山,我们假传丐帮弟子在在郊外破庙地下发现九阴真经,让王府的高手出手抢夺,到时王府防守空虚,我们就可以趁虚救人。”
朱聪目光一闪。“这话怎么说。”
“灵智上人,那是客卿,沙通天,重金聘来的,这俩人武功是高,可对完颜洪烈,各怀各的心思。”
“完颜洪烈真正信得过的人,是梁子翁。”
黄蓉皱了皱眉。“那个用药的老头?”
“他在王府待得最久,内院所有的机关暗格,都归他管。”
杨康说,“但凡有大事,完颜洪烈从来不派他出去,经书的消息要是传到王府,灵智和沙通天多半会去抢,但梁子翁不会。他怕死,更怕担责。”
韩宝驹插嘴。“那就算调走两个,府里还剩一个?”
“不但剩一个。”杨康抬起眼,“梁子翁在内院布了毒烟机关,专门防人潜入,不先把他制住,人救不出来。”
屋里静了一瞬。
朱聪捻着胡子,慢慢点头。“照你这么说,调虎离山得分两步走。”
“对。”杨康说,“第一步,用经书当饵,把灵智、沙通天引出去。七位师父不用跟他们硬拼,拖住一个时辰就行。”
柯镇恶沉声问。“怎么拖?”
杨康把一幅破庙地形图铺开,纸边都磨毛了,上头标满了箭头。
“破庙四面都是残墙,出入就一条窄巷,咱们不正面交手,用绊索,用暗器,用迷烟,轮番骚扰,打一轮就退,绕一圈再来,让他们寸步难行,可又抓不住咱们。”
全金发拨了一下算盘。“要是拖不住呢?”
“往南边林子撤,林子里头预先布好绊索阵,咱们以退为进,他们不熟地形,不敢深追。”
南希仁缓缓点头。“拖得住。”
柯镇恶铁拐一顿。“第二步呢?”
“梁子翁交给我。”杨康说,“他武功稀松平常,难缠的是那些毒烟机关。内院每一处暗格,每一条密道……”
他顿了顿。
“我都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什么波澜都没有。就像在说院子里种了几棵树。
黄蓉忽然插嘴。“梁子翁的毒,怕不怕雄黄?”
杨康一怔。“怕。”
黄蓉笑吟吟地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晃了晃,沙沙响。
“那就好办了。本来还想跟你争一争谁去地牢。既然内院是你家,我不抢了。”
她又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在掌心掂了掂。
“雄黄粉熏他的毒烟,痒痒粉撒他的药蛇。保准他乖乖蹲在药室里,一个时辰出不来。”
朱聪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一击。
“妙,各路人马,各打各的,破庙那边,我们七个拖住两个,内院那边,蓉儿制住梁子翁,地牢里头……”
他看向杨康和郭靖。
“你俩趁虚进去。”
郭靖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
“可完颜洪烈要是坐镇府里,那些高手未必敢全走。”
黄蓉先笑了。
“你倒提醒我了,七位师父带回来的消息里头有一条。后天夜里,完颜洪烈进宫赴宴,不在府里,那就后天晚上行动”
“完颜洪烈不在府里,高手群龙无首,经书消息这时候传过去,灵智和沙通天肯定自行决断,不会等他回府。”
“消息怎么传?”韩宝驹问。
黄蓉说“我让丐帮弟子帮忙传。”
“妥当。”铁拐一顿,“说说假经的事。”
朱聪说。“假经得以真经做底本,拆几句出来,颠倒次序。只是真经在哪儿……”
话没说完,穆念慈从屋角站了起来。
“真经在我这里。”杨康从怀里拿出一部经书
朱聪接过去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合上册子。
“成了。我从里头拆几句出来,颠倒次序,再掺些道藏里的玄虚话头,保管他们……”
“越练越糊涂。”黄蓉抢了下半句。
她把手里瓷瓶晃了晃。“封皮上再撒点痒痒粉。谁拿到谁手痒三天,挠烂了算。”
杨康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搁在桌上。
墨锭。
灯火照上去,墨色沉甸甸的,光透不进去半分。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千年墨。”他把墨锭翻过来,露出底部的刻印。“再配上做旧的手段。做出来的假经,比真的还像真的。”
黄蓉算了算。“散布消息得一天,破庙布置机关得一天,后天夜里,全都就绪。”
柯镇恶铁拐点地。“后天子时,依计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