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房亮着一盏灯。
苏无为站在门槛上,腿像灌了铅,一步都不想迈。
太史监的案卷堆了满桌,有一半是从宫里得来的档案,他从晌午看到天黑,看得眼睛发花,脑子发涨——那十九个人的名单,每个人的履历、人脉、背景,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什么都没找着。
那些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跨过门槛,脚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但正房的门还是开了。
阿沅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看见苏无为,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碗端得稳稳的,汤一滴都没洒。
“公子,你回来了。”
她把碗递过来,碗壁烫手,她用袖子垫着,指尖红红的,像是端了很久。
苏无为接过碗,低头一看——银耳莲子羹,稠稠的,里头飘着红枣和枸杞,一股子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熬了一下午。”
阿沅说,眼睛亮晶晶的,“公子趁热喝。”
苏无为端起来喝了一口。
暖暖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揉,把一天的疲惫揉散了一些。
他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地喝。
正房里,裴惊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刀。
她看见苏无为,把刀往腰上一挂,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捏他的肩膀。
“嘶——”
苏无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轻点。”
“轻了没用。”
裴惊澜的手劲很大,捏在肩膀上,跟铁钳子似的,但力度刚刚好——酸胀的地方被她一捏,反而松快了。
她一边捏一边嘀咕,“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多久没活动了?”
“今天坐了一天。”
“坐一天就这样?我骑马骑一天都不带酸的。”
她哼了一声,“你身子骨太弱了。”
苏无为苦笑,没接话。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药碗,药汤子黑漆漆的,冒着热气,那股子苦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把药碗搁在石桌上,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三根手指,冰凉的,按在脉门上。
苏无为不敢动。
李昭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又蹙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移了移,按了按,最后收回去。
“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她说,声音淡淡的,但苏无为听出来了,那“好了一些”里头,藏着“但还是不好”的意思。
“元气亏损严重,还需静养。
护心玉要一直戴着,不能摘。”
苏无为摸了摸胸口——那块玉还在,温热的,贴着皮肤。
“戴着呢。”
他说。
李昭月点了点头,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药也喝了。”
苏无为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
苦,涩,舌头发麻。
他龇了龇牙,阿沅赶紧递过来一颗蜜饯,他塞进嘴里,甜味把苦味压下去了一些。
门口,秦无衣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苏无为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坐。”
秦无衣没动。
“外头冷。”
苏无为又说。
秦无衣还是没动,但开口了:“门口有可疑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东边巷子口,两个人,站了半个时辰了。
好像是太子的人。”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裴惊澜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李昭月端药碗的手顿了一下,阿沅往苏无为身边靠了靠。
苏无为喝了一口银耳羹,甜味还在嘴里。
“让他们站。”
他说,“冻不死就行。”
秦无衣没再说话,退回阴影里,但苏无为知道,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
他端着碗,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
石桌冰凉冰凉的,他屁股刚挨上去就后悔了,但懒得挪。
裴惊澜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继续捏肩。
李昭月坐在他对面,把药碗收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就着灯光看。
阿沅跑回厨房,又端出一个碗来——这回是参汤,黄澄澄的,上头飘着几片参须。
“公子,这是阿沅熬的参汤,补气养血的。
趁热喝。”
苏无为看着那碗参汤,又看了看手里还没喝完的银耳羹,苦笑了一下:“你们四个,比我娘还关心我。”
裴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作死,”
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早把你腿打断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离异后各过各的,十几年没见过几次面。
穿越过来这么久,连告诉她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参汤,苦的,涩的,和银耳羹的甜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公子,”
李昭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方才说‘娘’,你的娘亲在何处?”
苏无为端着碗,手顿了一下。
“很远。”
他说,“很远很远。”
李昭月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书页半天没翻。
裴惊澜的手放轻了,不再是捏,是搭——搭在他肩膀上,掌心温热。
阿沅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空碗,眼眶有点红。
门口,秦无衣的身影动了一下,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苏无为喝完参汤,把碗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十二月的长安,夜冷如冰,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顶。
院墙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没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
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
一个月前,他只有三日阳寿。
此刻,他有五日半。
但五日半,够干什么?
去天策府讲学,查刘文忠,追宇文氏妖物,等袁天罡出关——每一桩事都要命,每一桩事都要时候。
五日半,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收取惊愕之意”,更多的“格物之理传布”,才能活下去。
但此刻,他不想想这些。
他只想享这一刻的暖。
裴惊澜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李昭月坐在对面翻书,阿沅在旁边收拾碗筷,秦无衣在门口守着。
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苏无为看着她们,忽然开口:“多谢。”
四个人同时愣住。
裴惊澜的手僵在他肩膀上,李昭月翻书的手停在半空,阿沅端着碗愣在原地,连门口的秦无衣都动了一下。
“谢什么谢!”
裴惊澜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赶紧喝汤!喝完早点睡,明日还要去天策府讲学呢!”
苏无为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你轻点行不行?”
“不行。”
裴惊澜瞪他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李昭月合上书,淡淡一笑:“公子客气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晃就没了。
但苏无为看见了。
秦无衣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在阴影里,不明显,但苏无为看见了。
阿沅红着脸,端着碗,小声说:“公子,阿沅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苏无为看着她们,心里头那股暖意,比银耳羹还暖,比参汤还暖。
他端起银耳羹,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
“行,我去睡了。
明日还有正事。”
他转身往正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
他没回头,“巷子口那两个人,还在么?”
秦无衣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还在。”
“冻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
苏无为想了想:“再冻一个时辰,他们自己就走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裴惊澜的声音传来:“阿沅,把参汤渣子倒了,明早再熬新的。”
“好。”
“李姑娘,你那个药方子,能不能多加两味?他身子骨太弱了。”
“可以。
但加多了伤胃。”
“那少加点。”
“好。”
苏无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嘴角翘起来。
他走到床边,躺下去。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明日,天策府。
李世民。
还有满府的武将文臣。
他要讲“格物”。
讲磁石吸铁,讲借力挪物的理,讲那些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像妖术的道理。
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程咬金肯定会嚷嚷,秦琼会沉默,李世民会微笑——但心里头在盘算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太子的人。
天策府里,有没有太子的人?
肯定有。
他讲的道理,会传到太子耳朵里。
传到赵方耳朵里。
传到刘文忠耳朵里。
他不在乎。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
“明日差事:天策府讲学。
讲题——格物。
听众:秦王李世民、天策府文武官员。”
“朝堂差事:赵方弹劾案,李淳风压下不报。
待袁天罡出关。”
“根脚差事: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待查。”
“旁支差事:宇文氏妖物,下落不明。”
他收了光幕,翻了个身。
窗外,风大了,老槐树的枝丫摇得更厉害了,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他晓得,那些话,不是什么好话。
院墙外头,巷子口。
两个人缩在墙角,跺着脚,搓着手。
一个说:“他娘的,还不出来?”
另一个说:“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等,冻死了。”
“等太子殿下的吩咐。”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给吩咐?”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忽然说:“你说,那个姓苏的,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个想了想:“不知道。
但能让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盯上的人,不是一般人。”
“那咱们还盯着?”
“盯着。”
“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有人让咱们不盯。”
风灌进巷子,两人缩了缩脖子,又往墙角靠了靠。
远处,崇仁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整个长安城,黑了下来。
只有苏无为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守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