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长衫,草鞋,麻绳扎的头发。
上一回见这身打扮,赵子常一枪刺不进那人周身一尺的范围,被一根手指弹飞了三十步。
唐长生后脖颈一层冷汗瞬间渗出来。
脑子绷到了极限~老头刚跟杨雪衣打了一天一夜,真气耗尽,现在歪在松林里不知道醒没醒,杨雪衣被他八根银针封了经脉,躺在棺材车里连翻身都费劲。
两个宗师,全废了。
而大圣使,上一回被老头一个字吓退,这一回带了两百骑黑甲回来。
他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算准了时间来收割的。
“全军~”
马达嗓门刚起了个头,唐长生抬手压下去。
“不动。”
马达喉结滚了一下,把后面的字咽回去了。
七百老兵的弩机已经上了弦,但弩机对宗师没用,上一回那人周身一尺,弩箭射上去根本穿不透,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唐长生往前走了三步。
赵子常扛着半截断枪冲上来,挡在他身前。
“殿下!”
“让开。”
赵子常牙咬紧了,没动。
唐长生从他肩膀旁边绕过去,站到了阵前最前面。
官道尽头,两百骑黑甲分成两列,马蹄声整齐划一,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中间那个人骑在一匹灰马上,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草鞋踩在马镫里,头发散了大半,一张极普通的脸上挂着笑。
跟上回一模一样的笑。
温和,随意,整个人松松垮垮,看不出半分杀气。
但这一回,那笑里多了一样东西。
笃定。
大圣使在五十步外勒住马。
两百骑同时停下,马蹄刨地的声音戛然而止,整条官道安静的能听见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荒州王殿下。”
那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送进耳朵里清清楚楚,跟上回一样,中间没有任何衰减。
“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叙旧。”
唐长生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发抖。
不是不怕。
是怕了没用。
上一回老头在,一个字就让这人退了,这一回老头不在~不对,老头在,但等于不在。
大圣使视线从唐长生身上扫过,往后面松林方向瞟了一眼。
“那位用锈剑的前辈,今天怎么没出来?”
唐长生没接话。
大圣使又笑了。
“在下猜测~”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草鞋踩在碎石上,没声响。
“前辈昨天跟聚贤殿那位小姑娘打了一天一夜,此刻怕是……力不从心了吧?”
营地后方,断臂老兵独臂上青筋暴起,断刀横在胸前,但他的腿在抖。
不是怕死。
是无力。
宗师面前,一品武夫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体会到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大圣使往前走了一步。
气机铺开。
跟上回一样,空气变了,变得稠了,重了,前排老兵的呼吸同时滞了一拍,有人的膝盖弯了半寸。
唐长生胸腔里,至尊骨的冷意又开始往外蔓延。
骨头在警告他。
但这一回,冷意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躁动,从骨缝深处往外涌,顺着血脉窜向四肢百骸。
至尊骨在……回应?
“殿下。”
大圣使又往前走了一步,三十步。
“上回在下说过,要取殿下项上人头。”
他把双手从身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今日,没人拦得住了。”
唐长生开口了。
“你确定?”
大圣使的脚步顿了半拍。
唐长生嗓音不大,但稳的过分,稳的不像一个面对宗师的凡人。
“大圣使,你上回被一个字吓退,今天带了两百人壮胆回来。”
唐长生的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那张纸条。
三足金乌的印戳朝着大圣使的方向。
“太子的人在我营里,左相的人也在我营里,衡州刺史的三百兵刚交了械。”
唐长生手指在纸条边沿叩了一下。
“你杀了我,太子的棋废了,左相的局崩了,我父皇养了二十年的钥匙没了。”
大圣使的脚步没动。
“你猜猜看~”
唐长生把纸条收回袖中,两只手重新垂在身侧。
“杀了我之后,天机教还能存几天?”
五十步外,大圣使的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被吓到了。
是在算。
唐长生看的出来,这个人在飞速的算~杀了荒州王的后果,太子会不会翻脸,皇帝会不会清算,左相会不会落井下石。
信息差。
大圣使不知道唐长生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不知道那个老头是真的耗尽了还是在装,不知道松林里还藏着什么人。
而唐长生赌的就是这个不知道。
三息。
五息。
大圣使的手抬起来了。
唐长生至尊骨猛的一跳,冷意从胸腔炸开,整个人汗毛竖了起来~
松林深处,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传出来。
锈剑出鞘的声音。
大圣使的手停在半空。
他视线猛的射向松林方向,整个人气机骤然收紧,从铺开变成了内敛,从进攻姿态切换成了防御姿态。
一息之内。
松林里没有第二声。
但那一声就够了。
大圣使盯着松林看了五息,嘴角的笑彻底没了。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荒州王。”
唐长生没动。
“今日之事,在下记下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草鞋踩进马镫的瞬间,两百骑黑甲同时调转马头。
马蹄声重新响起,由近及远,尘土扬起又落下。
唐长生站在原地,两条腿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膝盖在抖。
从大圣使出现到离开,前后不到三十息,他后背已经湿透了,汗从脊椎沿线往下淌,内衫贴在皮肤上,冰凉。
赵子常冲上来,半截断枪拄在地上,整个人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他走了?”
唐长生没答。
他转身往松林方向走。
松林边缘,老头歪在一棵松树底下,锈剑搁在膝盖上,剑鞘半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剑身,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嘴里嚼着一根松针。
“前辈。”
唐长生蹲到他面前。
“刚才那一声~”
老头把松针吐掉。
“老夫就剩这一下了。”
他手指在锈剑上敲了一下,剑身嗡了一声,极短,极弱。
“再来一个,老夫连剑都拔不出来。”
唐长生膝盖终于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