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才想起来股价？”
周骁慢慢站直。
他那张一贯带着散漫笑意的脸，此刻一点温度都没有。
“十二年前，孩子被送进实验室的时候，你想过股价吗？”
“陈启明死的时候，你想过股价吗？”
“海晟用营销号把受害者家属按在地上骂的时候，你想过股价吗？”
“现在证据摆出来了，你第一反应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所有镜头。
“股价。”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轻微运转的声音。
直播间弹幕短暂空屏。
然后疯了一样刷过。
【周骁这句话杀疯了。】
【他终于不像个只会恋爱脑的少爷了。】
【何远山满脑子只有钱。】
【人命在他眼里就是风险控制。】
何远山脸色铁青。
“你懂什么？集团几万员工，多少家庭靠海晟吃饭！你以为你一句正义就能承担后果？”
“后果？”
邱素辞忽然笑了一声。
她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瓷面上，冷而脆。
“何董说得对，后果当然要有人承担。”
她抬手，助理立刻将一份文件递到她手里。
邱素辞翻开。
“海晟生物十二年前旧海项目参与部门名单。”
“项目审批人：何远山。”
“资金拨付人：何远山。”
“风险免责条款签署人：何远山。”
“对外公关处理授权人——”
她抬起眼。
“还是何远山。”
何远山瞳孔一缩。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邱素辞没答。
她把文件合上，淡淡道：
“你们这些人有个通病。”
“总以为只要把纸烧了，把人逼死，把系统换了，事情就会消失。”
“但你忘了。”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看向周骁。
周骁接过话。
“海晟这些年吞并了太多子公司，也得罪了太多人。”
他低头笑了笑。
“何董，我以前不管事，是因为我懒，不是因为我蠢。”
何远山猛地看向他。
那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场发布会根本不是临时失控。
不是陈野突然闯进来。
不是沈屿之偶然破解了磁带。
也不是邱素辞临场反击。
这是一张网。
从他同意召开发布会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走进来了。
孟岚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的手指轻轻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可她还没有彻底慌。
她抬头看向周骁。
“周先生。”
她声音重新稳住。
“即便你是董事，也不能代表董事会。”
“你现在公然泄露公司机密，已经严重损害集团利益。”
“我建议立刻中止发布会，所有资料移交司法机关，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继续公开讨论。”
这句话很漂亮。
漂亮到几乎无懈可击。
移交司法。
中止公开。
等待调查。
听起来每一个字都站在程序正义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的不是调查。
她要的是时间。
时间足够让服务器起火，让证人失踪，让邮件“误删”，让当年的签字文件变成一堆无法核实的复印件。
陈野眼底的红更深了。
沈屿之却只是看了她一眼。
“来不及了。”
孟岚的心猛地沉下去。
下一秒，会场后门被人推开。
几名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出示证件。
“市经侦支队，联合卫健、药监调查组。”
全场哗然。
记者席直接炸开。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落下。
何远山猛地后退半步。
“谁让你们进来的？”
为首的调查人员神色平静。
“接到实名举报及相关证据材料，现依法对海晟集团旧海项目及后续证据篡改、舆论操控等情况展开调查。”
他看向何远山。
“何远山先生，请你配合。”
又看向孟岚。
“孟岚女士，请你配合。”
孟岚脸上的血色终于彻底退了。
但她很快冷笑。
“调查可以。”
“但我要求律师在场。”
调查人员点头。
“这是你的权利。”
他说完，目光转向大屏幕。
“同时，请现场技术人员立即停止操作，保持当前数据状态。我们将依法进行电子取证。”
沈屿之从键盘上收回手。
“已经做了只读镜像。”
调查人员看他一眼。
沈屿之补了一句：
“原始数据、日志链、哈希校验值，全部打包完成。”
台下一个懂技术的记者忍不住低声说：
“这哥们是把饭喂到调查组嘴边了。”
周骁听见了，嘴角扯了一下。
“他一向这样。”
“烦人，但好用。”
沈屿之偏头看他。
“你可以闭嘴。”
周骁耸肩。
直播间弹幕短暂从愤怒里歪了一秒。
【哈哈哈哈这俩怎么还斗嘴。】
【沈工：莫挨老子。】
【周总：嘴欠但诚实。】
可轻松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调查人员走到了孟岚面前。
“孟岚女士，请交出你的工作电脑、手机及相关权限令牌。”
孟岚站着没动。
她的职业本能让她迅速计算所有退路。
否认？
不行。
邮箱审批链已经公开。
切割？
可以切给外包商，但外包商合同签署方是她。
上推？
推给何远山？
她眼角余光扫过何远山。
何远山也在看她。
那眼神不再是昔日上司对心腹的信任，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别乱说。
她忽然觉得可笑。
十二年。
她替他灭火，替他堵嘴，替他处理所有“不宜公开”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站在棋盘边缘，是执棋的人之一。
到头来，她也是一颗子。
还是最适合被丢出去挡刀的那颗。
孟岚慢慢笑了一下。
这笑不像刚才的职业微笑。
它很浅，却带着裂缝。
“何董。”
她忽然开口。
何远山脸色一变。
“孟岚！”
孟岚没看他。
她看着面前的镜头。
“我可以配合调查。”
“但我要先声明一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野的手指猛地收紧。
邱素辞眼神微冷。
周骁眯起眼。
沈屿之则已经重新把手放到键盘旁边，却没有按下去。
孟岚一字一句道：
“旧海项目的原始资料，在十二年前并未全部销毁。”
会场瞬间炸了。
何远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孟岚！”
孟岚终于转头看他。
那一眼里没有忠诚，也没有恐惧。
只剩下被逼到绝路后的冷静。
“何董，你刚才说得对。”
“后果要有人承担。”
“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何远山的脸扭曲了一瞬。
“你胡说八道！你作为集团法务，擅自保留涉密资料，已经构成严重违法！”
孟岚淡淡道：
“我保留的不是涉密资料。”
“是自保资料。”
这五个字一出，所有记者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话筒像潮水一样往前递。
“孟女士，请问你手里还有哪些材料？”
“是否包括受试儿童完整名单？”
“是否有何远山先生直接授意篡改证据的记录？”
“旧海福利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小满是否还活着？”
林小满三个字再次出现时，陈野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盘磁带最后一句话。
——如果名单是真的，先找A-113。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A-113不是一个编号。
是入口。
是整件事里最先被埋掉、也最可能撬开所有黑暗的一块骨头。
调查人员立刻示意现场安静。
“孟岚女士，相关情况请随我们回去后依法陈述。”
孟岚却摇头。
“现在不说，我怕我没有机会说。”
她看向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