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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心思各异的文臣

    正德元年正月初十的大朝会散后,午时的阳光穿过紫禁城厚重的宫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冬日的日头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只觉着寡淡,像隔了一层什么。


    王鏊没有乘轿。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奉天殿到午门,这一段路,他走了快三十年。


    当年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宫城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进士。


    那时候他站在丹墀之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御座,心里想着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他以为只要皇帝圣明、臣子贤良,天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三十年后,他坐在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才知道——天下最难办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治水,不是赈灾,是收税。


    而今天,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富国富民。”


    这四个字,皇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王鏊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脊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富国——国家的钱从哪里来?从赋税来。


    富民——百姓的钱从哪里来?从土地来,从生意来,从劳动来。


    但大明的赋税,早就收不上来了。不是百姓不交,是有太多人不交。


    那些士绅,那些乡宦,那些有功名在身的、有背景靠山的、有家族撑腰的——他们有田有地,有铺有产,但他们不交税,或者交很少的税。


    他们用各种手段瞒报田产、虚报灾情、贿赂官员,把本该交的税一分一分地省下来,装进自己的口袋。


    那些朝中有人、地方有势、靠山硬的家族,一句话,地方官就给他们减免赋税;一个招呼,税吏就不敢去他们家收税。


    那些贪污受贿的、克扣军饷的、走私漏税的,把朝廷的银子、百姓的血汗钱,一箱一箱地搬进自己家的库房。


    这些人,才是皇帝要动的目标。


    但皇帝动他们,不需要自己出面。


    皇帝有六军都督府的五十七万大军,有东厂、西厂、锦衣卫,有巡察寺,有监使——皇帝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些人把钱吐出来。


    可他王鏊有什么?


    他是户部尚书,正二品,管着天下钱粮赋税。


    但他的手底下,能用的人有几个?


    王鏊站在宫道上,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几只乌鸦从宫墙上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他想起了皇帝说的另一句话——“朕还要推行国有经济,凡衣食住行等民生所涉,皆逐渐收归国营。”


    盐、铁、茶、马、布、粮、油——这些百姓每天都要用的东西,朝廷来经营,朝廷来定价,朝廷来分配。


    这动的不是一家一户的利益,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


    沿海的盐商,靠卖盐发了家,家里堆着金山银山。


    他们每年给朝中的官员送礼,一送就是几千两、上万两。


    他们把持着盐路,垄断着盐价,百姓吃盐贵得吃不起,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把盐收归国营,盐商会怎么做?


    他们会拼命的,他们会花钱买通御史,会在朝堂上鼓动同党上疏反对,会在地方上煽动百姓闹事,会写信给他们的靠山,让那些在朝中做高官的亲戚朋友出面说情。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搅黄。


    还有茶——江南的茶商,福建的茶商,他们做了几百年的茶叶生意,从朝廷手里拿到了茶引,把茶叶运到边疆,换回马匹,换回银子。


    把茶收归国营,他们怎么办?他们的生意怎么做?他们的家业怎么保?


    铁就更不用说了,军器、农具、炊具——哪一样离得开铁?那些铁矿主、铁器商,哪个不是和地方官勾勾搭搭?哪个不是有靠山、有背景?


    王鏊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朝堂上,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上疏弹劾他。


    地方上,士绅们联名上书告他的状。


    市面上,商人雇来的地痞流氓在街上闹事,砸了户部的税关,烧了征粮的仓库。


    京城里,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同僚们,一个一个地和他划清界限,避之唯恐不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四面八方的刀剑都朝他砍过来。


    毕竟天下人不敢骂皇帝,因为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骂皇帝,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欺君罔上,就是诛九族。


    但他王鏊不一样,他是臣子,是户部尚书,是执行皇帝政策的“具体负责人”。


    税没收上来,是他的责任;政策推行不下去,是他的无能;激起民变,是他的过失。皇帝永远是对的,错的一定是他这个办事的人。


    王鏊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韩文。


    他王鏊,会步韩文的后尘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站在了一条最窄、最险、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路上。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是皇帝手里的刀。


    他的脚步又动了起来,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他还能走多远。


    午门到了。


    王鏊站在午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


    红墙黄瓦,巍峨壮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看了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大人——”


    身后传来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王鏊没有回头。


    “回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


    焦芳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死死地攥着笏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不是用力,是在发抖,只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所以拼命地攥着,用疼痛来掩盖颤抖。


    他是吏部尚书,正二品,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大明两百多个府、一千多个县,从内阁大学士到九品巡检,天下文官的仕途浮沉,都在他吏部的一纸公文里。


    以前,他的权力大得吓人。哪个官员该升了,哪个官员该调了,哪个官员该贬了——吏部文选司的笔杆子一落,就是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