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郑悠檀那同父异母的便宜兄弟，已经进入了庆阳山。
庆阳山的道路，远比郑译想象的更为崎岖难行。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吱呀作响，车厢内年仅六岁的郑小娘被颠得小脸发白，细嫩的手指紧紧抓住兄长的手臂。
她穿着杏色绣花襦裙，头上梳着双髻，本该是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此刻却因长途跋涉而显得憔悴。
“哥哥，还要多久啊？”郑小娘小声问。
郑译安抚地拍拍妹妹的手背，自己也撩开车帘向外张望，山路越来越陡，马车前方是一段坡度极大的上坡路，车夫已在前头喊了几次，说马儿拉不动了。
“停车吧。”郑译叹了口气，吩咐道。
马车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停下，郑译先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抱了下来。随行的四个护卫和两个侍女也纷纷下马，一时间狭小的山道上挤满了人。
“少爷，前方路陡，咱们得走一段了，马儿太累了，要是累坏了可到不了仙人处。”护卫头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名叫孙武，曾是郑家的护院教头。
郑译点点头，正要牵着妹妹的手往前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侧林子里闪过一抹银白。
那是一只狐狸。
一只通体银白，毫无杂色的狐狸。
它站在林间的光影交界处，毛色在斑驳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神澄澈而机警，正歪着头打量这群不速之客。
郑译顿时被吸引了全部心神，如此稀有的银狐，而且是纯白色，怕是连京城都难得一见。要知道纯色尤其是纯白经常被传作祥瑞。
仙人不待见郑家人。
这一点，郑译在出发之前就听说了，别家得知消息后，甚至都没有告之郑家，都自己悄悄的出发了，等到后来消息传开了郑译才知道，仙人说姓郑的不要，尤其是饶阳那家的，纵是去了也白去，仙人不会待见。
郑译可不甘心，为此愁了数日，还是让母亲准备了礼物，决定硬着头皮来一趟。
可现在，他看着那只银狐……如果他能猎到这只罕见的狐狸，作为礼物献给仙人，如此祥瑞，是不是就能挽回郑家在仙人心中的形象？
郑译很快就做了决定，“孙武，拿我的弓来。”
孙武一愣：“少爷，此时不适合打猎，不宜……”
“少废话。”郑译打断他，眼神紧紧盯着那只尚未离去的银狐，“机会难得。”
弓和箭袋很快递了过来，郑译并非纯粹的纨绔子弟，郑肃在他年幼时也曾请过武师教导，比起一般的纨绔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
“哥哥，不要伤它……”郑小娘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但箭已离弦。
“嗖！”
银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刚要转身逃跑，箭矢已至。一声凄厉的哀鸣响起，箭射中了它的左后腿。
白狐吃痛，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逃去。
“追！”郑译将弓往孙武手里一塞，拔腿就追。
“少爷！少爷小心！”孙武连忙带着两个护卫跟上，留下另外两人保护郑小娘和侍女。
郑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抓住它。这可是他面见仙人的唯一机会。他跑得急，山路又崎岖，好几次险些摔倒，但银狐白色的身影在林间时隐时现，始终指引着方向。
追出大约二百米，前方树林渐密。郑译已经气喘吁吁，却见那只银狐忽然窜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彻底失去了踪影。
“该死！”郑译恨恨地捶了一拳身旁的树干。
“少爷，算了吧，山中野兽多，咱们还是先回……”孙武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劲装，腰束革带，脚下是半旧的鹿皮靴。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树影下显得格外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背着的一柄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应该是刀或剑。
男人就那样站在路中央，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郑译一行人。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郑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孙武则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阁下何人？为何拦路？”孙武沉声问道。
男人目光扫过郑译手中的弓，又瞥了一眼孙武戒备的姿态，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回答孙武的问题，反而开口问道：“你们是进山寻仙的？”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人也极有气势，看着不像是普通武夫。
郑译心中一动，拨开孙武，上前一步拱手道：“正是，在下郑译，携舍妹前来庆阳山，欲拜见山中仙人，不知阁下是……”
“我叫李喷。”男人淡淡道，“也是来寻仙的。”
郑译眼睛一亮：“原来如此！那李兄可是已到过明月谷？可知仙人如今是何态度？”
李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步走近。他的目光落在郑译衣摆上，那里沾着几片枯叶，还有奔跑时蹭上的泥土。更重要的是，郑译方才拉弓射箭时，他看到了。
“郑公子方才在追那狐狸？”李喷突然问。
郑译一怔，随即笑道：“确实看见一只野狐，全身雪白，异常美丽，因此一时兴起，想猎来玩玩罢了，可惜让它跑了。”
“玩玩？”李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走到郑译方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很快，他在一片落叶上发现了零星的血迹，是那银狐受伤后滴落的。
“郑公子射伤了它？”李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这……”郑译有些尴尬，“确实射中了腿，但只是皮外伤。李兄问这个做什么？”
李喷直视着郑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比郑公子早几日进山，途中遇到几位从明月谷出来的商贾，从他们口中得知，山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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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旨，任何进山寻仙之人，不得随意打猎。”
郑译脸色微变。
“若为饱腹活命，可猎兔、鹿等肉食动物，仙人不会计较。”李喷继续道，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却带了责问，“但若纯粹是为猎杀享乐，或是为猎取皮毛而造杀孽……”
看着郑译逐渐苍白的脸，他又接着说，“恐怕会被记入仙人的黑名单，轻则逐出庆阳山，永不得入内；重则……我劝郑公子，还是莫要触这个霉头的好，你这个姓就已经不好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山道上陷入一片安静。
郑译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他原本以为猎一只狐狸不过小事一桩，哪想到山中竟有这样的规矩！他姓郑就已经不招仙人待见了，若再犯错，那他千里迢迢，吃尽苦头来到这里，岂不是全白费了？
“我，我不知道……”郑译的声音有些发颤，“多谢李兄提点！若非李兄告知，郑某险些酿成大错！”
他慌忙转身对孙武道：“快，快去找那只狐狸！务必找到，帮它包扎伤口！快去！”
孙武应声，带着两个护卫匆匆钻入灌木丛搜寻。但银狐早已不知去向，哪里还能找到？
李喷看着郑译慌乱的模样，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了然。这位郑公子，显然是被吓到了，也好，吓到了才会长记性。
约莫一刻钟后，孙武等人空手而回，郑译的脸色更加难看。
“李兄，你看这……”他看向李喷，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李喷叹了口气：“罢了，既是无心之失，又未造成性命之害，想必仙人也不会过于苛责。只是郑公子切记，入了这庆阳山，便不再是人间法度能及的。仙人有仙人的规矩，咱们凡人，要守他们的规矩。”
“是是是，李兄说的是。”郑译连声应道，态度愈发恭敬。
他打量李喷，见此人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谈吐间也颇有见识，不由得起了结交之心。更何况，此人似乎对山中情况有所了解，若能与之一同前往，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李兄也是要去明月谷吧？”郑译笑道，“若不嫌弃，不如与在下同行？前方山路难行，李兄徒步辛苦，不如上车歇歇脚，咱们也好一路说说话。”
李喷挑了挑眉，似在考虑。
他确实需要节省体力，从进山到现在，他已经走了整整三天。山路崎岖，脚上的靴子都快磨破了，若能有马车代步，自是再好不过。
“那就叨扰郑公子了。”李喷拱手道。
“哪里哪里，李兄客气了！”
一行人折返回停车处，郑小娘见兄长回来，这才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小狐狸，不过她知道兄长不会听她的。
郑译为两人做了简单介绍，李喷对小姑娘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马车重新启程。郑译与李喷同乘一车，孙武等人骑马护卫在侧。
车厢内，郑译亲自为李喷斟了一杯茶，这是从饶阳县带来的上好龙井，用特制的竹筒装着，虽不如新鲜冲泡，但在山中已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