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蜡烛烧了大半,火苗一跳一跳的,将屋里照得忽明忽暗。宋知宜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还握着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着,靠着椅背,呼吸很轻。
君复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房梁。他不熟悉这根房梁,然后他看见了宋知宜。她坐在他床边,手攥着他的手指,睡得很沉,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事。他没有动,也没有抽手,就那么躺着,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包扎的布条。
宋知宜被他的动作惊醒,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君复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扫到她袖口上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宋知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没有,不是我的血。你还担心我?现在受伤的是你。”
君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隐约记得……再细想又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他被人推了一把,撞在墙上,眼前一黑。之后的事……发生了什么?嘶——,头疼。
“后来怎么样了?”他抬起头,看着宋知宜,“赌坊的人呢?你没事吧?”
宋知宜看着他。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刚醒来的迷糊,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真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如何出手凌厉地打倒了七个人。
“你不记得了?”她问。
君复想了想:“我记得有人推了我一下,头撞在墙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认出是程青棠药铺的里间,“青棠的药铺?”
宋知宜没有回答,她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他当然是,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看着她的那种眼神,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但之前黑暗中那个身影,那个身姿笔直、出手凌厉、浑身散发着冷肃杀意的人,也是他。
“你以前学过武?”她问。
君复愣了一下,似是奇怪宋知宜怎么突然问这,只道:“没学过。”他顿了一下,“我出生时未足月,幼时体弱,并不太适合习武。”
宋知宜疑惑:“那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君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解。
宋知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你刚才像变了个人,说你徒手打倒了七个拿刀的打手。真的不记得还是装的,他都出手就没有假装的理由。那是真不记得了?那又是怎么能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变成武功高手的?
“没什么。”她垂下眼,“你刚才晕过去了,青棠说头上的伤不重,但得养几天。”
君复伸手摸了摸额角的绷带,点了点头。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袖口的血渍,袖口上滑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臂,皮肤上没有伤痕。“你真的没受伤?”他问,声音很低。
“没有。”
君复收回手,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就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宋知宜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也有事没有告诉他。她没有资格问。
程青棠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看见君复醒了,松了一口气。沈砚清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粥,目光在宋知宜和君复之间转了一圈,只说:“我们将小小抱过来了,你不用担心。“顺手将粥放在床头。君复吃了半碗粥,又喝了药,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宋知宜坐在椅子上,君复靠在床头,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灰白的光从窗纸漏进来,将屋里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抹淡。
“知宜。”君复忽然开口。
“嗯。”
“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
君复看着她:“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
宋知宜下意识地垂下眼,不再看他。君复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比方才暖了一些,掌心干燥,指腹的茧蹭着她的手背,有些粗糙。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对你,不会变。”
宋知宜没有抽手,也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像两株长在一起的植物,根系在地下纠缠,枝叶却在风中各自沉默。她想问他:你想起什么了吗?你记得你刚才的样子吗?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程青棠在熬药,沈砚清在一旁帮忙添柴。“君复以前,”程青棠忽然开口,“是不是出过事?”
沈砚清添柴的手顿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知宜昨晚说的我信。”程青棠将药罐的盖子掀开看了看,又盖上,“可他今天又是这个样子?”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程青棠瞪了他一眼。
“可能是他祖母去世那天,他被人暗算,头部受了重伤。”沈砚清的声音很低,“他醒来以后,有些事情不记得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至于宋知宜说的君复一个人打倒了一地壮汉,他真不知道。
程青棠扇风的手顿了一下:“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很多吧。大夫说是淤血压住了记忆,也许有一天会恢复,也许永远不会。”沈砚清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今天又撞到了头,也许会想起什么,也许不会。”
程青棠没有再问。她将药罐端下来,滤出药汁,倒进碗里,端着药碗走到门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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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沈砚清。”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有。”
程青棠端着药碗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往下说。“挺实诚。“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惯常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散漫。她推门出去了。
沈砚清意外得很:“你不问问是什么?”
“瞒着些东西才是正常的,问什么?那等你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沈砚清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君复在药铺里养了两天伤。宋知宜每天都陪着他,以至于赶来照顾的观棋都被君复赶回去了。君复头上的绷带换了一次,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他始终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宋知宜也没有再问。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一碰就化,但不碰就在那里。
第三天下午,宋知宜从杂货铺出来,提着食盒往药铺走。走到药铺门口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药铺门口。马车很精致,车辕上坐着两个穿青衣的小厮,一看就不是容城本地的。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药铺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陌生的男声,年轻,清亮,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在药王谷呢。”
宋知宜跨进门,看见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柜台前,正对着君复说话。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与君复有几分相似,但比君复多了几分张扬和刻意。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身后还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手炉,一个捧着食盒,排场不小。
君复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许多。他看见宋知宜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那年轻男子。
“在这休养。”他说,声音淡淡的。
君行笑了,笑容很干净,很明亮,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形象。他转过身,顺着君复的目光看向宋知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她朴素的襦裙到她手里提着的食盒。
“这位是?”他挑了挑眉,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君复站起来,走到宋知宜旁边。“宋姑娘,杂货铺的掌柜。”他没有介绍宋知宜的身份,也没有说她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君行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哦——宋姑娘。”他将折扇合上,朝宋知宜微微一揖,“在下君行,君复的弟弟。”
宋知宜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君行直起身,将折扇重新展开,扇了扇:“大哥,你在这小地方待了这么久,你是在养病,还是——”他看了一眼宋知宜,没有说下去,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
君复没有接他的话:“你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