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颜色深浅不一,盖住了盘踞长蛇的半边身体。那鳞片上的花纹是裴离落从未见过的,几乎和叶子融为一体。更叫她胆战心惊的是,赤红细长的蛇信子飞快吞吐,像在捕捉她的位置。
裴离落浑身僵硬,周遭湿热的空气在瞬间寒冷刺骨,冻得她只剩下恐惧。
“落落。”
明枝轻喊了一声,长蛇忽然从落叶堆里伸出脑袋,张开獠牙猛地往前咬了一口。
“啊!”
这声惊吓彻底将蛇惊到,粗长的身体全都暴露出来,快速扭动着朝裴离落追过来。她一张小脸煞白着往后跑,注意力全在蛇身上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树,一扭头,咚一声就撞了上去。
“啊!”
明枝被她吓到:“落落!”
明问在明枝喊他时就收东西跟了上来,东奔西跑的裴离落忽然定住不动,他就发现了落叶堆里的异常。常年在山里游走,明问深知只要不主动进攻那蛇就不会追过来,可偏巧裴离落被吓得尖叫。剩下几步的距离他迅速抽出手中的长剑,平地一跃,利刃直直朝那蛇的七寸刺去。
明枝未拧紧的水壶掉在地上,她跑着去接快摔倒的裴离落还是慢了一步。
一脑袋撞得头晕目眩,裴离落只觉身后刮起一阵风,她眼前一黑,仰头直面天空。晕了好,晕了被蛇咬就不会觉得痛了。
“啊……”
可她忘了,这满地都是野板栗的刺壳,还来不及晕过去,尖刺密密麻麻扎进她身体里。裴离落疼得想起来又没力气,手一撑,直接按了一把刺在掌心。
“呜……好疼……”
裴离落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要死了……”
明枝脸也被她吓白了,跪倒在她身边撑着裴离落脑袋,急切道:“别动别动。”
狠狠心,明枝把扎在她手心的刺壳拔了出来。衣服上也沾了不少,她喊明问:“二哥,快来帮忙!”
明问已将那毒蛇杀死,剑上的鲜血未擦,鼻尖一股腥臭味。
裴离落呜呜哭着:“明枝,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痛啊!”
“手好痛。”
“头也好痛……”
明枝按住她乱动的手:“摔了一跤不会死,你先别动,我帮你把刺拔出来手就不痛了。”
裴离落哭得看不清:“我不是被蛇咬了吗?怎么还能活?”
“你没被咬,蛇被我二哥杀了。”
呜哇一声,裴离落更难过了:“那怎么会这么痛!”
定是刚才回头撞得太狠了,若不是被这刺扎醒,她这会肯定已经晕过去了。
明枝不断安慰:“好了好了。”
明问将她裙摆上的刺壳几下弄完,扶着人,叫明枝检查她的伤势。
别的情况不严重,就是额头那处已经肿大起来,表层破了皮怕感染,明枝淋湿手帕细细将伤口处的碎屑擦干净。
“落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可看得清?”
方才她将裴离落哭红的眼睛也擦了擦,舒适一些后,裴离落啜泣着睁眼。
“能看清。”
“可想呕吐?”
她摇头:“不想。”
明枝又问:“这是几?”
裴离落看她手指:“二。”
她和明问皆松了口气,还好,人没撞傻。
明枝扶着她:“先回去,到家让大哥给你用草药敷上,睡一觉就好了。”
裴离落委屈:“我脚崴了。”
刚才一心只想她是不是要死了,镇定下来裴离落才觉得脚踝处火辣辣地疼。
“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用药为好。”明问收了剑,屈膝弯腰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裴离落:“男女授受不亲。”
“……”
这个时候了,她顾虑倒是深。
明枝:“现下无人能看见,待到了山下我扶着你回去,没人知道。”
裴离落哽咽:“你的剑,我怕。”
无可奈何叹气,明问卸下剑放进背篓里给明枝拿,而后重新弯下腰。
索性今天没摘太多野果子,不然明枝还真拿不回去。亦步亦趋跟在明问身后,走了一段,她才阵阵后怕起来。
还好裴离落今日无事,真被蛇咬到,明家这几口人怕是都不够陪葬的。
到家,明顾也刚从医馆回来。
“老天爷,这是怎么弄的!”
在厨房准备晚饭的王云芝出来看见裴离落这样子,脚下一软,浑身冒汗。
“明问你怎么照顾人的,裴小姐要是出了事,咱们全家还怎么活!”
说着她巴掌就往明问身上落,嘴里不停怨叨,听得裴离落头更痛了。
“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明枝蹙眉:“娘,赶紧叫大哥来看看伤势去拿药。”
扶着裴离落回她出嫁前的闺房,明枝才将她的鞋袜脱了去让明问检查伤势。
“大哥,一定要用最好的药。”
明顾把着脉:“别着急,你先去打盆凉水来。”
号脉结束。
他问:“胸口沉闷,恶心想吐,头晕看不清,回来的路上可有这些症状?”
“没有。”裴离落道:“就是疼。”
明顾:“外伤疼还是内里疼?”
“脚疼。”
万幸,撞那一下只是破皮肿胀,人意识清醒也没有恶心头晕的症状。脚踝处也只是红肿痛热,没有淤血拥堵的情况。
额头和脚踝处都贴上冷帕,明顾用木板将裴离落右脚包扎固定好,出门去调外敷的草药。
明问关心:“可严重?”
他道:“不严重,就是伤多了些,要静养上半月才能完全恢复。”
王云芝狠狠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房间里,裴离落被固定住不让动。
明枝:“待大哥上了药敷上一阵,就没那么疼了。”
“嗯。”
裴离落应着,想起问:“刚才也吓着你了吧?”
明枝身上也是乱糟糟的,裙摆跪破了几处,手背上有细密的血丝,脸上现在还是毫无血色。
“你没事就好。”
裴离落还记着王云芝的话,道:“今日的事就是我自己乱跑受的伤,不关明家的事,回了府你也还和早上说的那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明枝没答应:“你现在不宜多说话,好好休息。”
裴离落:“反正你记着就是。”
这事,只怕明枝想瞒也瞒不住。
裴离落是跟着她回娘家才受的伤,以周靖宁的性子要知道她撒谎,保不准会殃及明家。这日子好不容易过得顺些,她一人挨罚总好过全家遭难。
晚饭时裴离落没什么胃口,夜深她才觉得饿,明枝便下厨给她熬了粥,又炒了两个小菜端到房间里去。
“好香啊。”
明枝:“现在好些了吗?”
裴离落点头:“好多了。明大哥真是神医,才敷了没多久头和脚就不怎么痛了。”
“他经验丰富,会针对用药。”
在裴府,戌时大家已经各自回了房间。女眷在屋里做针线活,裴离落手艺不精,常躲在裴朝郁的书房看话本子。不像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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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还在院子里忙活。
王云芝把腌菜做好装坛,又去忙活其他要给明枝带的东西。明寒远脚不方便,扫地端水什么的也能做。明顾每晚都要整理药材,他妻子在侧帮忙,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有了做工的房间后明礼成天埋头苦干,明顾晚间不当值就承包了家中的体力活,一趟趟往后院搬东西。
裴离落羡慕:“你家里可真热闹,换作我是你,定舍不得出嫁。”
明枝:“裴府热闹起来,这可比不上。”
填饱肚子,裴离落放下碗。
“自从我父亲和二位兄长离世后,裴府近些年最热闹的事就是三哥娶你进门了。母亲成天发脾气,二位嫂嫂都避着她。祖母年事已高,三哥又志不在此,那么大的裴府一点家的样子都没有。”
明枝疑惑:“你三哥志不在此怎也来了清云县?”
裴离落嘴快:“他在京遭遇过行刺,祖母怕裴家无后,强行将人带了来。”
“行刺?”
明枝震惊:“这是为何?”
裴家祖上代代都是上阵杀敌的大将军,忠心报国,无怨无悔。即便是在这偏远的县城,也是人人皆知人人敬仰的。怎料在天子脚下,此等忠臣竟会遭遇行刺。
裴离落:“其中纠葛太深我也不知全貌,那次受了轻伤,三哥还未痊愈我们就动了身。”
难怪呢。
意气风发谋一番作为的年纪,裴朝郁却整日待在书房,看那前日偷盗昨日骂架的闲事卷宗。
裴离落感慨万千:“希望有一日,裴府也能再现这般的融洽景象。”
明枝:“会的。”
这夜担心裴离落晚上不舒服,明枝在床边守了她一夜。换帕敷药她已经熟练,明顾又教了她按揉脚踝的手法,等脚踝消肿后适当按揉,有助于更快恢复。
用过早膳后就要离开,那辆被清空的马车没一会儿就被明问装满东西。
“有几样不好拿,到裴府叫下人给你搬到屋里去。”
明枝:“好。”
王云芝道:“裴小姐有伤在身,这去县城的路又远又颠簸,让你二哥送你们到城门口,我和你爹才放心。”
“嗯。”
上了马车,明枝扶着裴离落坐好,探出头:“爹,娘,女儿走了。”
明寒远面色惆怅:“去吧。”
女儿出嫁后他和王云芝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昨个儿明枝回来两人晚上都没睡着,这激动的情绪还在翻涌,再转眼,马车尾都看不见了。
“进屋了。”
偷跑出来时有多高兴,裴离落这会就有多郁闷。
“明大哥有没有说我这伤何时能好?”
明枝:“约莫半月。”
裴离落哀怨:“那我岂不是半个月都不能出府玩了,真是无趣。”
闯祸已经闯习惯,她自己对这事不在乎,明枝心里不安了一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有预感这事不会轻易结束。
“枝枝,到了。”
明枝掀开帘子,马车已经停在城门口。
明问担心:“不如我同你一道回去?”
“没事。”明枝理解他的意思:“我能照顾好自己,三哥还等着你回去搬木材,别耽误了。”
明问牵紧马绳:“那二哥回去了。”
“嗯。”
知晓她今日回来,府中也没人在意,车夫将马车赶到侧门,明枝下来。
“小心。”
裴离落:“别担心,我能跳进去。”
明枝没让她动,唤小厮:“将小芙叫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