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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 50:隔离防疫初胜利,曙光在前待新程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营地里已有了响动。井边那根挂着油灯的竹竿还立着,灯盏空了,油芯焦黑,但没人去摘。两个守夜的男人换成了新轮值的,蹲在旁边啃冷饼,见陈宛之走来,立刻站起身,一个把饼揣进怀里,另一个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布带——蓝布,生活区。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区。竹篱还在,红黄蓝白四色布条在微风里轻轻晃。核心区帐篷门口堆着几捆干柴,是昨夜烧粪坑用剩的;观察区那边有女人提着水桶出来,桶上贴着黄布条,一看就是专用水具;生活区灶台冒烟,粥味飘了出来,比前几日浓了些。


    她往东侧走,脚步不快,眼睛却没闲着。走到观察区与生活区交界处,发现黄布标牌歪了,绳子也松了一截。再往前两步,脚印杂乱,泥地上有拖痕。


    她停下。


    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堆湿衣服翻找什么,一个中年妇人站在边上,手里拿着件破袄,嘴里念叨:“就洗这一件,又不犯天条,哪来这么多规矩!”


    “这是病患穿过的。”陈宛之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人都听见,“沾过秽物的布,混进大家的衣裳里,谁敢穿?”


    那妇人回头,见是她,脸一红,随即梗着脖子:“都好了还怕个啥?我儿子昨儿就能下地吃饭了,今早还跑了两圈!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几个人点头附和,有个老头还笑着说:“沈公子,咱们命都捡回来了,这点小事……通融通融吧。”


    陈宛之没接话,只转身走向主帐。路过药箱时,顺手掀开盖子看了看——艾草没了,雄黄粉只剩底灰,连石灰包都瘪了。她合上盖子,继续走。


    主帐里,骨干们已经到了,一个个坐在石头上,有人揉眼睛,有人打哈欠。李三妹站在矮几旁,手里捏着张纸,见她进来,立刻递过去:“沈公子,刚收上来的情况。昨夜没人发烧,腹泻也没新增,可……东区那边拆了半截篱笆,说是晾衣方便。”


    陈宛之接过纸扫了一眼,放下,从应急指挥簿里抽出一页,上面画着四区布局图。


    “昨天我说过,胜利不是解除戒备,而是坚持到底。”她指了指图上观察区,“现在病人确实好转了,但他们的排泄物里还有毒气未清,衣服沾过身子,照样能传病。你们当中谁想再拉一场肚子,谁就去混洗。”


    没人吭声。


    “今天起,所有衣物清洗照旧。”她语气平平,“病患衣物必须单独煮沸三刻钟,加石灰水浸泡,之后才能交给家属。谁违例,全家三天禁水,口粮减半。”


    “至于那半截篱笆。”她顿了顿,“半个时辰内给我重新扎好,绳子要绑紧,布条要挂正。要是我还看见有人越界洗衣,我就让烧水组把那锅水倒进粪坑,明天全营地喝雨水。”


    说完,她合上簿子,环视一圈:“还有问题吗?”


    众人摇头。


    散会后,她亲自带队巡查。第一站就是东区。那半截竹篱已被补上,但绳子松垮,布条歪斜。她弯腰检查地面,发现泥土被踩实,不止一人走过。


    她叫来负责东区的汉子:“你昨晚轮值?”


    “是。”


    “看见谁过来洗衣服?”


    “没……没注意。”那人支吾。


    “那你该换岗了。”她说,“从今天起,观察区出口由烧水组派人盯守,每两刻钟换一次人。谁放行越界,直接调去挖粪坑。”


    那汉子脸涨得通红,低头不语。


    她没再多说,继续走。到核心区门口,掀帘进去。病人大多醒了,有几个能坐起来喝粥。她一一查看,摸脉、看舌、问饮食。有个年轻男人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她按住他肩膀:“躺着。你现在最大的功劳,就是好好活着。”


    他哽咽着点头。


    出来时,阳光已照透云层,洒在“同生共死”那张纸上。墨迹晒得发白,字却还清楚。她伸手按了按纸角,布面干了,不再潮。


    回到生活区,她站在空地上,看着人们走动。妇女们聚在一起缝补,男人们劈柴运水,孩子们排队领水,每人一碗,由李三妹亲自舀。井水烧开后供应稳定,没人再偷水。


    她正看着,忽听身后一阵响动。回头一看,十几个流民围拢过来,老少都有,手里捧着东西——有干饼、有腌菜、有几枚铜板,甚至还有个老太太抱着一只瘸腿的老母鸡。


    “沈公子!”一个老头上前一步,扑通就要跪下。


    她一闪身避开,皱眉:“别这样。”


    “您救了我们一家五口啊!”老头眼眶泛红,“要不是您挖井、分区、定规矩,我们早死绝了!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是啊!”旁边人跟着喊,“沈公子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您是我们的活菩萨!”


    “我们给您磕头!”


    说着,又有几人要跪。


    她抬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嘈杂:“都站好。”


    人群静了下来。


    她走上旁边一块稍高的石头,站定,扫视一圈:“你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守规矩、听安排、互相帮衬的结果。要是谁都不配合,我一个人喊破喉咙也没用。”


    “现在疫情控制住了,这是好事。”她顿了顿,“从今天起,每人每日口粮加半碗粥,烧水组轮休一日,让大家喘口气。”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欢呼。


    “但这不是庆祝的时候。”她接着说,“规矩不能废,分区不能拆,烧水洗衣还得照旧。谁要是觉得没事了,开始胡来,我不介意让他再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笑声顿时小了。


    “另外。”她看向那群捧着东西的人,“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我要的是你们好好活着,不是磕头谢恩。要是真想谢我,就管好自己家的人,别让他们乱跑乱碰。”


    那老太太抱着鸡,犹豫道:“这鸡……是我家最后一只,不下蛋了,可炖汤补身子……”


    “拿回去。”她说,“给孩子喝。”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旁边人拉了她一把,低声劝了几句,她才红着眼退下。


    陈宛之跳下石头,正要走,忽听有人哼起调子。


    是之前教的童谣。


    “山高路远不怕难……”


    声音小,断断续续。


    她停下。


    “一口井水救百人……”


    第二个声音接上。


    “先生不睡守天明……”


    第三个。


    “我们听话不捣蛋……”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从轻声哼唱到齐声合唱。孩子们围在井边,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唱。妇女们停下针线,跟着节奏点头。男人们也放下活计,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她站在原地,没动。


    歌声一遍又一遍,调子还是歪的,但比前几日整齐多了。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转身走向主帐。


    傍晚时分,营地安静了些。夕阳照在井沿上,石面发暖。她坐在井边那块熟悉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只是看着。


    孩子们在远处玩“防疫十策”游戏——这是她前几天教的,用木片当药箱、竹枝当篱笆,模拟分区管理。一个胖小子扮“沈公子”,叉腰指挥,学得惟妙惟肖,惹得大人们直乐。


    妇女们在生活区一角说笑,手里缝着新布袋,准备装药渣。老人坐在太阳地里晒草药,嘴里念叨:“这艾草得晒透,不然存不住。”


    一切都像回到了正常的日子。


    她低头喝了口粥,米粒有点糙,但香。喝完,把碗放在一边,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胸前的玉简。


    它还是冷的,没给她任何启示。


    她没指望。


    这四天来的一切,不是靠什么神秘力量,是她一路看人死、试错、总结出来的。她知道怎么防,因为她见过太多人怎么死。


    她抬头,看见李三妹走来,手里拿着登记册。


    “沈公子,今天情况报您:无新增病例,退烧三人,核心区两人今日进食量达标,医生说再养两天就能下地。”


    她点头:“辛苦了。”


    “大家都说,终于能喘口气了。”李三妹笑了笑,“刚才东区那个拆篱笆的妇人,主动来找我,说要把自家那根长绳拿来加固竹篱。”


    “哦?”她挑眉。


    “还不止呢。”李三妹压低声音,“烧水组那几个小伙子商量着,想给您编个竹椅,说您总坐石头,屁股不得疼?”


    她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下:“让他们省省力气,多烧两锅水。”


    “可他们非要做。”李三妹也笑,“说您是‘铁屁股’,坐哪儿哪儿稳当。”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李三妹走后,她仍坐着,看着井。井口盖着厚木板,边上立着竹竿,油灯换了新的,火苗静静燃着。


    她想起第一天喝水时,所有人屏息盯着她。她仰头喝下那瓢井水,说:“烧开后就能喝。”


    如今,这口井成了营地的心脏。水从地下涌出,经竹管引入各灶台,煮饭、烧水、洗物,滋养着每一个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土,走向主帐。


    帐内灯已点上。她坐下,翻开应急指挥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取出炭笔。


    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疫后重建十策》首条:清洁水源永久化。**


    下面还没写,但她已经有了念头。


    ——井要加盖防污,设专人看管;


    ——取水时间固定,避免拥挤;


    ——雨水也要收集过滤,作为备用;


    ——将来若定居,每村至少挖一口深井,由官府监督……


    她写着,笔尖沙沙响。


    帐外,童谣声又响了起来。


    “山高路远不怕难,


    一口井水救百人,


    先生不睡守天明,


    我们听话不捣蛋……”


    一遍,又一遍。


    她停下笔,抬头看了眼帐顶。


    油灯火焰微微晃,映在矮几上,像一小片跳动的水。


    她伸手,把炭笔插回笔筒,合上簿子。


    然后,她解开药囊,从最底层摸出那几根干艾草。


    它们已经枯得发脆,边缘卷曲,颜色灰白。


    她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随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灰布包好,放回药囊深处。


    她站起身,走出主帐。


    营地安静了,只有灶台余火噼啪作响。孩子们睡了,大人也陆续回棚。井边守夜的人换了新班,抱锄而坐,影子拉得老长。


    她站在空地上,环视一圈。


    竹篱完整,布标鲜明,火光柔和,人声渐息。


    她知道,还没完。


    但她也知道,他们扛住了最险的那段。


    井水还在流,火还在烧,人还在喘。


    这就够了。


    她最后看了眼“同生共死”那张纸。墨迹更淡了,但字还在。


    她转身,走向主帐。


    门帘掀开,灯火迎出。


    她走进去,反手落下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