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陆知舟的独立院落里,正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金疮药味。
晓康红着眼,哆嗦着手替自家公子背上那纵横交错的鞭伤上完了药,用干净的细布一圈圈缠好。
陆知舟趴在榻上,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透着病态的苍白,冷汗湿透了鬓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晓康见状退下。
只见柳安素亲自提着一个描金的食盒走了进来。
看着儿子背上隐隐渗血的细布,柳安素眼底泛起心疼的红意,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盅温热的参鸡汤,在榻边坐下,用汤匙搅了搅。
“舟儿,你也别怪你父亲心狠。”柳安素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轻轻吹了吹热汤,喂到他唇边,“他也是怕你在这吃人的朝堂上跌了跟头。陆家百年基业,压在他肩上,他不得不慎重。”
陆知舟没有拂母亲的面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暖汤,声音虚弱却平静:“儿子明白。母亲不必忧心,这顿打,儿子受得住。”
“受得住也不能再这么折腾了。”柳安素放下汤碗,顺势将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你年纪也不小了,既然这阵子要在家养伤,便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吧。”
陆知舟闭着眼,眉头微微一蹙,正要开口婉拒,柳安素却没给他留余地。
“你祖母与我已经做主,趁着这次告病,给你在正月里排了相看的名册。都是京中知根知底的好姑娘,你只管见见便是。”
柳安素将汤盅搁在一旁,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却笃定地丢下了最后一句嘱咐:“至于旁的也就罢了,尤其李家那边,我已替你同你许家伯母说好了。”
“小寒那日,城外普宁寺的梅花开得正好,那孩子自幼饱读诗书,定是能同你聊得来的,你与亦棠那丫头去走动走动。她是个极好的姑娘,你莫要再使性子诓骗家里了。”
“……好罢。”陆知舟一叹。
柳安素替他掩好门,轻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屋子里重归死寂,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开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动。
普宁寺赏梅?相亲?
陆知舟趴在隐隐透血的引枕上,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哪里有半分被长辈拿捏婚事的无奈与妥协,只有快要溢出的执拗。
想他娶妻?下辈子吧!
……
初雪连着下了两日。
同一场初雪,落在鲁国公府的琉璃瓦上,也同样落在了太常寺后院的青瓦檐头。
入了腊月,新录的女使们对香药库里那些分拣、炮制的活计渐渐上了手。繁杂规矩地熬过最初的那一阵,动作便快了起来。这白日里当完差,回到东舍,众人也有了些闲暇的功夫。
这日未正,东舍里的炭盆烧得温热。
江采采正靠在榻上看话本,云羡也捧着一册看得津津有味,连一向稳重的陈婉宁都忍不住凑在江采采身旁,时不时压低声音探讨几句,偶尔还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与窃笑。
只有李亦棠端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一本厚重的《香录》。
看了半晌,那满纸枯燥乏味的炮制之法实在叫人提不起兴致,她也将书卷轻轻搁在案头。
目光掠过那三个凑作一堆的脑袋,李亦棠温声笑问:“你们在看些什么书?竟这般入神。”
云羡从书页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李姐姐不知道?咱们看的是眼下京城里最时兴的话本子,叫《借身缘》,是个署名‘不系舟’的才子写的!”
“不系舟?”
李亦棠愣了愣,细细品味了一番:“‘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游者也。’倒是有趣……”
江采采抿唇一笑,眼中泛起钦佩的亮光,接话道:“看来李姐姐也想起了这句话——这位先生取这名号,实在是妙到了骨子里。”
“这书叫《借身缘》?”李亦棠骤然被挑起来兴头,她端正坐姿,饶有兴味道,“讲的什么?”
她微微倾身,忍不住同李亦棠细细解说起来:“这本书写的便是一位世外女仙,因见尘世女子受苦,便下凡渡厄、借尸还魂。她的魂魄穿梭在各色光怪陆离的境遇里,不受任何一具躯壳的羁绊,更不被咱们这世俗的三从四德、门第纲常所束缚。这可不就是泛若不系之舟,来去自由么?”
连一向端庄的李亦棠听了这等新颖的设定,眼底也划过一丝讶异的微光。
“这撰书人当真厉害极了!”江采采连连摇头啧叹全然忘了平日里端着的娴静,“我真想把这位先生的脑袋剖开来看看,里头到底藏了怎样的乾坤,怎的能生出这等绝妙的心思!”
正说着,云羡“啪”地合上书页,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哎呀——怎的这就没了!这第二卷男主公女主公受门第之隔被迫分开,就卡在要紧的关头就结束了,真是急死人了!”
她咬着嘴唇,愤愤不平道:“真想派人把这个撰书人抓起来,用铁链子拴在书案前,逼他连着写上十个月八个月,不写完不许吃饭!”
江采采也跟着长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地托着腮:“别提了,距离他出完这第二卷,都过去大半年了。京城里多少人盼着呢,就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一直坐在屋角安静练字的姜绵,此时恰好落下最后一笔。
她将紫毫笔搁在山形笔架上,听着她们这般神神叨叨的夸张说辞,忍不住抬起头,道:“真有这么好看?”
“绝对好看!沈妹妹你若看了,定也拔不出眼来!”江采采连连点头,随即又惋惜道,“只可惜这书如今是一本难求,外头书铺子根本买不着。你想看,就只能去清平坊的闻书坊借阅,这书便是他们家独家印发出来的。”
云羡在旁边补充道:“不仅能借书,那闻书坊还是个极清雅的地方,京中好些才子佳人都爱聚在那儿,以书画会友,品茗论道呢。”
李亦棠听着听着,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她自幼在汴京城里长大,京中哪家铺子背后有什么名堂,她心里多半有数,却对这个地方十分耳生:“我竟不知,汴京城里何时出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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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雅致的去处?”
云羡笑着摆了摆手:“李姐姐你在李府久居深闺,平日里见的都是名门正派的大儒,哪像我们这般贪玩?这闻书坊是去岁才开起来的,姐姐不知道也不稀奇。”
听到这里,李亦棠目光微动,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姜绵身上。
自打初雪那夜被姜绵软硬不吃地撅了回来,她便一直在找机会拉拢。
眼下,倒是个绝佳的由头。
“……这般听来,倒真叫人生了向往。”
李亦棠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姜绵的案前,看着姜绵纸上那一手清隽飘逸的簪花小楷,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赞赏。
“沈妹妹字写得极好,想必也是个爱书之人。”
像是铁了心要和她搞好关系似的,李亦棠温婉地发出了邀约:“眼看明日便是休沐,妹妹若是得空,不如咱们一同去那闻书坊逛逛,权当散散心,顺道也见识见识那本奇书,如何?”
她这姿态摆得极其熟稔亲厚,仿佛两人之间有多亲密无间似的。
姜绵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从容地将宣纸收拢,拿镇纸压好,一口回绝道:“多谢李姑娘美意。”
“只是我这人素来没什么学问,更不爱附庸风雅,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
翌日,汴京城,清平坊。
外头寒风裹着碎雪,这间名为“闻书坊”的书铺阁楼里,却是茶香袅袅,炭火烧得正红。
陆知舟趴在后罩房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宽大的氅衣。
他到底是个生了反骨的,挨了那么重的一顿家法,伤还没好利索,便在府里闹起了绝食。
他拿捏住家里人的性子,只冷冷抛下一句:“既已按着家里的意思答应了正月里相看姑娘家,那便别当犯人似的关着我。”
老太君本就心疼得夜夜抹泪,哪里还经得住他这般折腾?当下便拄着拐杖做主,撤了院门外的守卫,由着他出来透气。
陆知舟这一出来,没去别处,径直躲进了这清平坊的书铺。
此时,他半阖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
江南那趟虽然拼死拿到了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铁证,可这桩案子背后,总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地方官员认罪伏法的顺利得反常,甚至连断尾求生都算不上,更有可能是幕后有人弃卒保帅以求自保。
晓康和卫民清理杀手尸首时,曾暗中查验过——那些杀手眼见事败,竟毫不犹豫地咬破了齿缝里的毒囊自尽。
这等训练有素、招招毙命且视死如归的死士,绝非寻常江南地方官能豢养得起的。
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汴京城里更高层的势力。他这把刚见了血的刀,显然已经提前惊动了幕后执棋人。
“想什么呢?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夹着几片碎雪,走进来一个穿着缟色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
此人容貌比起陆知舟倒是另一种俊逸,生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瞧着便是个八面玲珑的风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