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马车,夫妻俩正往回走,何氏院里的下人过来请苏楹去那边吃茶。
齐斐问:“何事?”
院里的丫鬟回道:“表姑娘新画了一幅《喜上梅梢》图,安人看了很高兴,请五皇子夫人过去一同赏鉴。”
苏楹一早听说过这位表姑娘,也知道表姑娘如今就住在他们院子外面的赏春园。
忖度的工夫,耳畔萦有挠耳的热度,齐斐用偏低的嗓音在她耳边问:“想去吗?”
猝不及防,苏楹打了个冷颤。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齐斐的影子,耳朵发热:“我去一趟好了。”
齐斐的怀里落了空,冷风拂过,卷走苏楹身上的香。他收回手,着下人跟着苏楹一起去,他先回上房更衣。
半个时辰不到,苏楹便回来了。
她面色透着不自然的红,乌亮的眼珠子频频望向坐在书案后面看书的齐斐。
齐斐看出来她有话要说,气定神闲地等,等她先开口。
苏楹捻起一枚黄杏脯放嘴里润润,遣走屋内的下人,走到齐斐身侧。
而后,齐斐听她用看好戏的语气问:“郎君想纳妾吗?”
齐斐抬眸,对上她无辜的眼睛。
她无意识舔舔唇上的甜霜,留下层深红的水迹,说话时,齐斐嗅到黄杏的甜酸味,口中不禁起了甜唾。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安人对你说的?”
苏楹捂住耳朵,转身坐到椅子上:“你什么想法不必对我说,收与不收的你自己去回安人,我可不能再得罪人了。”
俞家人本来就不喜欢她,要是她去回绝,这些人肯定更讨厌她。
“是谁?”沉默一息,齐斐问,“安人要我纳谁?”
苏楹眨着眼睛问:“你不知道?”
齐斐无奈笑道:“我又不是神仙。”
苏楹“哦”了一声,点着头道:“也是,若你已是全知全能的神仙,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修行了。”
齐斐就发现这丫头着实有些口齿伶俐,与先前可怜兮兮的模样有出入,大抵是觉得熟悉了。
无论如何,齐斐认为这是好事。
“说罢,是谁,我去了好回话,免得安人认为你传递不实。”
“你真的想不到吗?”苏楹觉得奇怪,“安人说你们俩个从小两小无猜,她还常跟安人到肃明观里给你送四季衣裳。”
齐斐皱着眉头在记忆深处找寻,刚有了点眉目,听见苏楹意味深长地说:“表姑娘何秀吉。你当真不记得?”
齐斐眉头舒展:“原来是她。我知道了。”
苏楹心里忽然有些没底:“那……你要纳吗?”
齐斐给她一个眼神。
苏楹低下头去,小声:“毕竟两小无猜的感情不一样嘛。”
齐斐:“不是小时候见过面就能称为‘两小无猜’或‘青梅竹马’。真正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不仅要从小一起长大,还要心有灵犀,了解对方的人品、脾性,要有相当的默契,否则只能称为‘玩伴’。”
“哦。”苏楹对两人是否真为两小无猜并不关心,“那你是要拒绝对吗?”
原先她一听何氏的建议就觉得齐斐会拒绝,态度从容行为大方地回道会去和五郎君说。
而今她在想,万一齐斐答应了呢?
那就意味着她要操心的事又多了一桩。
有点烦。
齐斐看眼她低垂的侧脸,轻声答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苏楹眼睫轻轻一颤。
齐斐起身,挡住光线,撩开油纸暖帘,走出去。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苏楹细细咀嚼齐斐的话。
这句话出自《诗经》,“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苏楹懂了,“五郎修道的心坚定不移,不是可以转动的石头、可以卷起来的席子。也就是说,他不会纳何秀吉为妾。”
苏楹放下心来,无论她的夫君将来会不会出家,少一桩麻烦事总是好的。
她父亲无论母亲生前死后都未纳妾,因此她习惯了一夫一妻,要让另一个人介入,她总觉得怪怪的。
但她也知道男子三房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王公贵族,所以她很庆幸她的夫君一心修道,没有沾花惹草的心思。
如今她愈看这桩婚事愈满意。
她只盼望着齐斐迟点再走,至少等她彻底站稳脚跟,不必担惊受怕。
·
齐斐进到何氏堂屋中,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拒绝纳妾之事。
何秀吉在帘子后头听见,头脸羞得通红,强忍住恼意没有摔帘子跑走。
何氏的面色变了变:“阿楹怎么对你说的?”
齐斐直视何氏:“我的情况舅母最了解,何必迁怒苏氏?”
何氏拿绢子擦擦脸颊,道:“你既然娶了苏氏,又不与她圆房……”
齐斐面色沉凝:“舅母暗中打听了我房里的事?”
何氏肯定不成扯出何秀吉,勉强笑道:“你的性子我了解,我怎会探听你房里的事,你瞧瞧,我一诈你就说出口了。”
齐斐默然。
何氏道:“我想的是……你是不是不喜欢苏氏,要是不喜欢,何不考虑别人?你与苏氏奉旨成婚,没有感情很正常,可要是你们之间连房都不圆,传到圣上耳中,圣上该不高兴了。不如试试别人。”
“舅母。”齐斐正色,“当日是师父说我与教门无缘,我才出山入世,并非碍于圣上的旨意或心意。与苏氏结缘,是为了救她性命,算是顺应天理为之,不算破戒。纳妾却纯属欲望。再者,无论何人,都是人,怎么可以充当‘让人试一试’的‘物’,如此有违天理,齐斐断不能受。”
何氏叹气道:“我见你娶了妻子,以为你想通了。罢了,我知道了。”
送走齐斐,何氏进屋来劝解何秀吉。
“你就当他是块木头、是个棒槌。”何氏把何秀吉搂在怀里,给她擦眼泪,“而且给人做妾有什么好?他是皇子我才张嘴说道,换成别人想从我手中讨你做妾,我非得让人乱棍打出去不可。”
何秀吉抽抽搭搭:“我从小就心悦于他,他宁可娶一个囚犯、一个从教坊司出来的人也不肯娶我!”
何氏继续宽慰:“不是你不好,是齐斐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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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郎君不一样,他一心想出家,他是个棒槌,别伤心了,姑母以后给你物色个好的。你瞧苏楹,嫁给他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守活寡。”
何秀吉暗中愤恨咬唇,当初若是姑母早点跟淑妃娘娘提,没准她已经嫁给齐斐了。
能娶就说明齐斐与佛道哪个都不沾边,真要沾边,他不会用兽皮、不会只在逢五茹素,更不会妥协娶亲。守活寡那是苏氏没用,换作她,早让齐斐打消出家的念头。
说到底,还是姑母没有出力帮她!
要是真的出力,现今就该去求淑妃娘娘,而不是在这里抱着她哭!
可这些埋怨的话何秀吉不能说,她只能躲在何氏怀里委屈。
“姑母,”何秀吉擦着眼泪,怯生生道,“事已不济,我也不强求了,只盼能在赏春园多住几日。不为别的,我喜欢赏春园的景致,也想多陪陪姑母。”
何氏道:“你想清楚了最好。赏春园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哪怕住到出阁我也不会嫌。”
何氏又安慰何秀吉几句,何秀吉扶着丫鬟摇摇摆摆往回走。
想到苏楹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何秀吉咬咬牙:“太闷了,随我去街上逛逛。”
拾翠叫来一顶轿子,等到了街上,轿夫自去一旁候着,主仆两人沿街闲逛。
“姑母爱吃沈记的饼,你去买几个。”
拾翠接了钱,去沈记门口排队买饼。
何秀吉去胭脂铺买胭脂,与一行人擦肩而过时听她们说:“也不知道膏药有没有效。”
“有效人也废了,身上那么大的疤。”
“哎,要是苏楹在就好了,她肯定有办法。”
何秀吉回头,见那几个说话的女子打扮得妖妖翘翘,头上戴着大朵的粉绢。
她出声道:“几位姐姐留步。”她走过去,款款施礼:“方才听几位姐姐谈及苏楹苏娘子,不知可是遇见什么烦难事,不妨说给我听,没准我能帮忙。”
穿天青色褙子的女子上前一步:“你认识苏楹?”
何秀吉点头,笑吟吟道:“岂止认识,我们是近邻呢。”
那女子道:“太好啦,你能带我和她见一面吗,我叫白素荷,有事请她帮忙。”
身后的女子拉扯白素荷袖子,低声:“她如今是五皇子夫人,岂是说见就能见的?”
白素荷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数她医术最好,而且我相信,她知道了一定会帮忙,她才不像某些大夫,狗眼看人低。哪怕她不能跟过去,说出药方来我们记着也好呀,难道眼睁睁看着梦枝痛死?”
女子们听她说得有理,遂不去拦。
恰好拾翠买了肉饼回来,何秀吉道:“我们同路不方便,你们从甜水巷绕过去,到俞宅西南角候着,我让人给你们开门。”
众女子习惯了良家妇与她们划清界限,念着救人要紧,按照何秀吉的吩咐走去俞宅西南角。
此时天色渐晚,女子们碍于身份,不好主动敲门,只能站在树下等。
等了许久不见来,白素荷没好气道:“她该不会耍我们吧?”
话音刚落,角门开启,一个人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