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残阳敛尽,四下蝉鸣聒噪不休。


    少女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清浅柔光,眸中依赖尽落心底。


    元始眉心微蹙。


    鲜少有人见到他会如此期待。


    白梅似浑然不觉他的异样,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仙长,您终于回来了!”


    声音又轻又快,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晚风拂过,将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颊边,她也顾不上拨,就那么笑盈盈地望着他,满心满眼的欢喜都写在脸上,像是这半个月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元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嗯。”他淡淡应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梅习以为常,她走到梨树下的茶桌旁。


    “仙长,过来坐。”


    元始嫌弃的看了眼木桌,没有动作。


    “仙长,我有很重要的话和你说。”


    此话一出,元始方才侧眸,缓步走来,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拂过,行至茶桌旁,他并未落座,只堪堪站定,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暮光从背后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冷峻而挺拔。


    白梅仰头,目光落在仙长面上,似想看清什么,却依旧是徒劳。


    仙长非要站着,白梅也不能坐下,只好跟着杵在那儿,两人相对而立,好不奇怪。


    “何事?”


    白梅吸了口气,将法宝一事再次郑重向他道谢。


    当日分开时,仙长又将那堆盒子给了她,白梅一方面觉得拿起来麻烦,一方面也不想欠仙长太多,于是便挑了三件送给殷夫人他们。


    白梅像是想起什么,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老高,声音轻快。


    “姑父本来瞧着挺难接近的,收了法宝后,对我都温柔下来,我在总兵府住着这半月,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青萝还说府里上上下下都把我当主子看待。”


    白梅双手背在身后,随着身体晃动,辫子也在肩头轻轻晃了晃。


    “所以仙长,我欠了您好大的情啊,救命之恩、赠衣之恩、送礼之恩......”


    白梅挨个数着,数到最后自己都笑出了声,干脆把手一放,笑盈盈地看着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总之,仙长,谢谢您啦~”


    “站好。”


    语气清冷,轻缓却自带威严。


    白梅动作一僵,站直身体,双手乖乖垂在身侧。


    “说话摇头晃脑,像什么样?”


    仙长说话时神情淡淡,像隔了一层霜,白梅却没有再从他眼底看见对自己的厌恶。


    她垂下眸,无声的勾了勾唇角。


    她就说嘛,她又不是很坏的人,仙长才不会一直讨厌她。


    少女扬唇偷笑的行为自以为隐秘,却全然瞒不过元始的眼睛。


    他心情略有复杂。


    少女看似柔弱可欺,心性与韧劲却远胜多数生灵,尤其是三次遇险后,依旧不变的初心。


    元始思绪一顿。


    他微微阖了阖眼,将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只可惜。


    天资太差。


    这样的资质,便是他亲手来教,未来也不会成为名震一方的仙人。


    但凡她有天赋,他也不必如此心烦。


    他离开这半月,是去与他兄长下了一盘棋。


    说是下棋,实则是去寻个答案。


    棋至中盘,元始落下一子,终于开口:“兄长,劳你替我推演一事。”


    棋子落,老子笑道:“当日我离开玉虚宫后,便已替你推算过了。”


    “你与她,是有一段师徒缘。”老子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见无关紧要的小事。


    元始执棋的手一顿,那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


    “师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眉心拧成了一团。


    天道怎会如此待他?


    他垂下眼,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棋子捏在指间,半晌没有动作。


    良久,元始才缓缓开口,语气冷硬,带着几分不甘:“此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老子挑了挑眉。


    元始沉默着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若是一年内无法解除这道因果,他便收此女为徒,带回玉虚宫看管起来,不让外人知晓他有这么个徒弟。


    老子:“......”


    他瞧那徒儿也没元始说的那般不堪。


    不挺有趣?


    .


    翌日,天光初明。


    白梅换上殷夫人为她制的明黄色衣裳,青萝给她简单编了发,将一株海棠花别入发间。


    “仙长,我先走了哦。”


    走出院外,白梅朝着梨树位置轻快道。


    青萝闻言瞪大眼睛,忙抬头望向白梅所看位置。


    梨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背对她们的道人。


    道人负手而立,周身凝着一股孤高清冷气质,只一眼,便让她心生敬畏,不敢多看。


    青萝慌忙低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主院。


    白梅抵达时,殷夫人正与李靖用早饭。


    两人见此,忙让仆人添了碗筷,拉着她入座。


    期间,白梅谈起仙长。


    李靖:“仙长?哪座山的?修为如何?”


    白梅摇头,只道仙长神秘,不曾告知,又道她身上的法宝都是仙长所送。


    李靖闻言,眸光大亮,起身就要去拜见。


    “姑父。”白梅忙叫住他,在李靖转身时,斟酌言语后,道:“仙长他不喜见生人。”


    李靖蹙眉,不愿放弃。


    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罕见法宝的仙人,他定然要亲自接待方不显失礼。


    白梅:“......”


    想起临走前仙长的警告,白梅豁出去了,不再委婉:“姑父,仙长他脾气不好,你若去了,定讨不得好。”


    李靖还欲再言,便有随从前来禀告,说军营出了事。


    他这才歇了心思,与随从离去。


    李靖一走,白梅松了口气。


    她真害怕李靖非要过去拜见仙长,然后被仙长给打出来。


    殷夫人看着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道:“既如此,那我便给仙长安排个住所。”


    白梅脱口而出:“不用姑姑,仙长要和我一起住。”


    殷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放下碗筷,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白梅,那目光将她打量了个遍。


    白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摸了摸自己的脸:“姑姑,您看什么呢?”


    殷夫人伸手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小白,你跟姑姑说,你和那位仙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仙长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只是救命恩人?”殷夫人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白梅歪着头看她,“不然呢?”


    她倒是很想拜仙长为师,只她有一回刚升起这个心思,还未开口,仙长就像是猜出一般,一个冰冷的眼刀就刺了过来。


    分明写着,她敢说,他就刀了他!


    被这一吓,白梅再不敢提。


    殷夫人闻言,垂眸沉思半晌,便也不在多问。


    住一起便住一起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


    .


    白梅漫步回了东院,就见仙长正坐在院中木椅上,手还翻看着什么书卷。


    “仙长,我回来了。”


    元始神情淡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梅也不在意,挪了个小凳子坐到仙长身侧望着他,与他讲起来今早之事。


    元始侧首望向靠过来的少女。


    四目相对。


    白梅眨了眨眼,这才发现两人离得有些近。她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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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仙长垂下来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阴影。


    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嘴角不自觉对他扬起,眼睛弯成了月牙,眸光清亮。


    元始指尖在书页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神色淡然的收回视线,垂下眼继续看书。


    白梅托着腮继续碎碎念。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叽叽喳喳的少女脸上。


    少女声音清甜柔和,像檐下的新燕,聒噪,却不讨厌。


    晌午刚过,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表姐——”


    哪吒的声音又脆又亮,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白梅扭头看向仙长。


    仙长蹙眉。


    白梅识趣起身,小跑到院门口,正好迎上哪吒。


    “表姐,我听说你院里来了个神仙!”哪吒踮着脚尖往她身后张望,满脸好奇。


    白梅伸手拦住他,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挡住了他的视线,笑眯眯地说:“哪吒,仙长他不见人。”


    哪吒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巴一瘪,像只被抢了鱼干的猫。


    见他这副模样,白梅心一软,又想着自己还需要通过哪吒拜师太乙真人,要和他搞好关系。


    她眼珠一转,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哪吒。”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姐姐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哪吒回的有气无力。


    白梅双手合十,举到面前,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又甜又谄媚:“你教我修炼呗。”


    哪吒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圆,“表姐你要我教你修炼?”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院子,表姐院里不是住着个神仙吗?怎么还来拜托他?


    “对啊对啊。”白梅使劲点头,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哪吒,拜托你了!你就教教我嘛!”


    哪吒被盯得有些招架不住,别过脸去挠了挠头,随口应道:“也行。”


    得到同意,白梅喜笑颜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恨不得当场就拽着哪吒去修炼。


    匆匆丢下一句“等我”,白梅脚步轻快进了院中,兴冲冲凑到正静坐看书的仙长跟前,脆生生汇报行踪:“仙长,我去和哪吒修炼了哦。”


    她话音一落,便见一直垂眸看书的仙长抬起头。


    那双眸子沉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偏偏无形间漫出一股淡淡的威慑,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不许去。”


    仙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白梅当场炸毛!


    她气鼓鼓地瞪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问:“仙长,为什么?”


    本该是质问的语气,出口却成了委屈巴巴的低语。


    元始垂眸,视线重新落回书上,翻了一页,淡淡道:“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白梅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攥紧裙子。


    她想说“你凭什么管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完全被拿捏了。


    她在他这个救命恩人面前,根本直不起脖子。


    白梅垂下脑袋,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她灰溜溜走到院门口,有气无力地朝哪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抱歉啊哪吒,我身体不太舒服,下次吧。”


    哪吒:“......”


    就算没听到里面说了什么,光看表姐这个脸色,她绝对是被威胁了吧?


    他伸长脖子往院里瞧,眼前却只剩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见。


    他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好厉害的妖怪!


    少女神情恍惚地往里走,落在哪吒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被摄了心魄。


    不行,他得去找师父来救救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