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后院,立着化铁炉。


    那是一口半人高的土炉子,外头砌耐火土,里头糊着碎石英砂拌的黄泥。


    炉子是铺里最大的家伙,平日里不动。


    化铁太费炭,一炉铁水烧下来,能耗掉半个月打铁的炭量。


    但今天,孙铁柱没半句废话。


    天刚亮,他自个儿就蹲在炉子前头掏炉灰,把炉膛里的旧渣子刮的干干净净。


    “千户,俺昨晚琢磨了一宿。”


    孙铁柱一边刮炉灰一边说,眼睛红通通的。


    “分段铸的法子是好,可三段铳管的口咋对齐?铳管里头是空的,外头是圆的,三段铸好了往一块套,里头的孔对不上咋办?


    差一丝,弹丸就卡住了。弹丸卡在里头,火药一炸,整根管子都得炸开。”


    他以经在想上手干的门道了。


    这正是李越看重他的地方。


    手艺好的匠人不难找,手艺好还肯动脑子的,在这年头比金子还精贵。


    “做个芯子。”


    李越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用硬木车一根圆棒,尺寸照着铳管里头来。铸每一段的时候,把这棒子塞进模子正中间,铁水浇在外头。


    等铁水凝了,棒子抽出来,每一段的内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段一套,一点不带差的。”


    孙铁柱手里的刮刀停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鬼画符。


    半晌,咧开嘴,豁了口的门牙亮了出来。


    “千户,你这个脑子,打铁真是屈才了。”


    “不打铁才可惜。”


    李越把树枝扔开。


    “车棒子去找钱木生,他最细的活能车出筷子粗的榫头。模具的砂箱你来做,石英砂跟黏土的比例按我说的配。今天天黑前,模具跟棒子必须全弄好。”


    “明天开炉。”


    “明天?”


    孙铁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千户,这化铁炉光烘炉就得一天。烘不好就开炉,炉壁里的水汽炸出来,铁水能飞上天。”


    “那就今天烘炉,明早开炉浇铸。”


    孙铁柱没再吭声。


    他转过身,冲着后院扯开嗓子就喊。


    “二狗,去木工房叫钱木生,跑着去!”


    钱木生来的很快,手里还捏着一把刨花,刚正刨着木料。


    李越把车圆棒的要求跟他一说,硬木,三尺三寸长,两寸粗,不能差过半分。


    钱木生把刨花揣进怀里,蹲下拿手指比了比李越画的尺寸,寻思了片刻。


    “硬木行,用枣木,车出来光溜,不变形。但两寸粗三尺长的枣木棒,车到半分不差,得慢慢磨,急不得。”


    “多久?”


    “一天。”


    “天黑前给我。”


    钱木生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跟孙铁柱一个性子,接了活不啰嗦。


    铁匠铺后院,吵吵了一整天。


    孙铁柱在烘炉,炉里柴火烧足了一天,火苗子先是红,再转橙,最后烧成了鬼火似的淡蓝。


    炉壁上的湿气被一点点逼出来,在炉口腾起一团白雾。


    钱木生在木工房里车圆棒。


    枣木硬,车刀推快了就崩口,他只能一刀一刀的削,削下来的木花薄的能透光。


    李越在两个院子来回跑,一会看砂箱配比,一会看圆棒准头,又跑去城墙上看赵大锤他们的进度。


    城墙西北角的豁口全砌完了,新砖缝里灌满了石灰浆,外头三道铁箍绷的死紧。


    赵大锤正带的石匠组往东城墙挪。


    李越在墙头上找到冯国用,把昨天从刘家集带回火药的事说了。


    冯国用听完,闷了半天。


    “盏口铳,我以前在大都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用手比了个碗口大的圈。


    “铜铸的,打石头弹丸,两三百步能打死人。你说你能造出打五百步的,我不懂铸造,但我懂个理,好东西出来前,晓得的人越少越好。”


    李越点头。


    “只跟你和汤将军说了。”


    “够了。”


    冯国用拍了拍垛口的青砖。


    “你专心造你的铳,城墙上的事,我盯着。”


    天黑前,钱木生把车好的枣木圆棒送来了。


    李越拿卡尺量了三遍。


    两寸粗,三尺三寸长,从头到尾误差不到半分。


    枣木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摸上去滑溜溜的。


    “行吗?”


    钱木生站在边上,两手全是碎木屑。


    “行。明天浇铸,你也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化铁炉点火。


    孙铁柱往炉膛里塞了足足三百斤铁料,上头又铺了层碎木炭粉,按李越的方子,百斤铁三斤炭。


    风箱由两个学徒换着拉,呼哧呼哧的动静比打铁时快了一倍。


    炉温一上来,整个后院的热浪跟墙一样推过来,吸进肺里的气都是烫的。


    孙铁柱光着膀子站炉前,汗珠子掉在炉口的耐火土上,嗤一声就没了。


    铁水开始化的时候,炉膛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嘟声,地底下有头巨兽在打呼噜。


    “砂箱!”


    孙铁柱哑着嗓子喊。


    模具架好了。


    砂箱里埋着三段铳管的铸模,枣木圆棒精准的插在正中。


    两个学徒抬着坩埚过来时,手都在抖。


    李越亲手扶住坩埚的把手,眼睛钉死在砂箱上。


    “浇!”


    铁水从坩埚口冲出。


    橘红色的液流划出一道弧线,灌进砂箱浇口。


    铁水碰上石英砂,发出滋滋的响。


    火星子溅出来,一颗掉在李越手背上,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三段铳管,挨个浇完。


    砂箱里升起一缕缕青烟,那是模具里的黏土被高温烤出的水汽。


    孙铁柱放下坩埚,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地上。


    他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子混着铁渣,他哪管的上。


    “成了?”


    二狗小声问。


    “铸件成不成,得等铁凉了拆箱才晓得。”


    孙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


    “但至少没炸模,铁水没漏,浇口没堵,最危险的一关渡过去了。”


    接下来是熬人的等待。


    铁水凝固要几个时辰,这期间绝不能开箱。


    开早了,铁件遇冷气一缩,立马就裂。


    没人比孙铁柱更懂这道理,可他偏偏是第一个熬不住的。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凑到砂箱边上蹲一会,离着三寸远,仔仔细细看砂箱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漏气,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擦黑,砂箱终于凉透了。


    “开箱。”李越说。


    孙铁柱吸了口气,双手稳住砂箱把手,缓缓掀开上箱。


    砂模碎裂,石英砂簌簌落下。


    铁灰色的光,从残砂里一点点透了出来。


    是三段铳管。


    铁灰的管身还带着余温,面上沾着细砂,但形状完整。


    圆筒笔直,内腔光滑,壁厚均匀。


    孙铁柱用小锤轻轻敲掉管身上的砂壳,越敲手越快,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到不敢信,再到狂喜。


    “千户,内壁没气孔!”


    他拿起一根铁钎探进铳管里,转了一圈拔出来,铁钎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


    “光溜的很,弹丸推的进去。”


    李越接过铳管,对着城墙后快要沉下去的夕阳,眯眼看了看内腔。


    管壁里头的圆弧很正,没瞧见偏心和裂纹。


    “三段都合格。明天开始打磨管壁,车螺纹。”


    李越顿了一下。


    “不,不用螺纹。用铁箍,三段用铁箍套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铳管立在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