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肉联厂是省内最大的肉类加工厂,建国后成立,主要负责省内和周边三个省市的生猪屠宰和罐头加工,计划经济时期,日屠宰量常年稳定在四千头猪,最多的时候有六千头,总占地面积有18万平方米,还拥有两个超2万吨的冷库。
厂区南北对称,分区直观,家属院跟肉联厂正门隔了一条马路相望,运来的生猪大多在凌晨一两点开始宰杀,太阳升起前通过火车运走,内脏就近销售。
早七点,太阳刚刚升起,工作一夜的职工下班了,从工厂大门陆陆续续走出来,准备上班的员工也正从家属院出来,各色工服如潮水般在这条马路上交织穿梭。
肉联厂有一栋五层的平顶办公大楼,外墙涂了白色的石灰,用红色漆写了两串字:“建设美丽的洪江肉联厂”,“促生产,保发展”。
自打84年生猪市场放开后,或早或晚,肉联厂的每一位职工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担忧起未来,因为没了国家调节,现在个人户也能杀猪,送来肉联厂屠宰的生猪正随着市场的放开而大幅度减少,有时一天屠宰的生猪量连四百头都不到,逢年过节送肉送罐头的福利也没了。
穷则思变,这两年陆陆续续换了两任厂长了,上半年新厂长一上任就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更是在上周夜里带人突袭了仓库进行盘查。
盘查持续进行了四个多小时,一张有梅丽平签字的出货单成了最终被定罪的证据。
去仓库的路上,梅丽平一直在思考谁会是陷害她的人,又或者是哪些人,多年的职场工作经验告诉她,贪污这项工作很难由一个人完成,必定有帮手。
她毫不迟疑把文成隆放在贪污团伙中心成员的位置,围绕他展开,一连串人名接连在她脑海里浮现。
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她的同事张献,因为比起她和另一个同事郑卫星,文成隆总是格外优待张献,不仅是纵容他在工作中的偷懒耍滑和迟到,还会给他安排更清闲的班次,连续两年推荐他为最佳员工。
最后评选张献没被选上,但提名也送五斤猪肉。
仓库门口,正在等着交接工作的是她的同事郑卫星,惊讶问道:“怎么是你?不是说请假一周吗?”
他懒洋洋站起身,盯着她额头的伤看:“果然,伤得确实挺严重,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处分故意请假不来呢。”
想来文成隆已经重新列了排班表,那正好,反正她也不是真来上班的,梅丽平说:“我不上班,是来找科长预支工资的。”
郑卫星轻嗤,“铁公鸡能给你预支工资才怪。”
梅丽平可怜巴巴道:“总要试试,不然我们一家都要活不下去了。”
“哎,加油吧,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广播响起上班的铃声,郑卫星还没等到张献来上班,大声骂了句狗东西,跟她说:“不管了,我急着上厕所,等会儿张哥来了你直接把这给他。”
不等她回答,他抓起包一溜烟跑没影了。
梅丽平坐下来,随后翻开他留下的工作日志,经过上周的突击盘查,仓库也进行了一番改革,其中就包括工作日志的写作规范,眼前这份,工整清晰。
仓库的工作繁忙,每天货物来来回回,要签字要盖章的单据更是数不胜数,原主对这种琐碎的日常工作并不上心,留给她的只有她偷偷观察同事的记忆,她根本不知道到底在哪些单据上签了字。
看来要查出问题在哪,她必须找个机会进入文成隆的办公室。
正烦恼着,张献脚步轻松,慢悠悠来了,看到她坐在门口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吐掉口里的狗尾草,“你回来上班了?”
梅丽平摇头,“我有事想找科长商量。”
张献立刻绷紧身体,“什么事?”
“就之前的处分啊,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我哪有本事贪一千多斤肉。”
梅丽平盯着他,力求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刻意问道:“张哥,你也觉得我冤枉吧?”
“哎呀,处分都下来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出货单也是你签的。”
张献摸了下鼻子,背过她拿起桌子上的日志,拿出笔飞快填上日期,“新厂长日理万机,正愁找不到鸡杀来儆猴呢?他刚定下的处分,你就去喊冤枉,这不是明晃晃挑衅吗?”
“听哥一句劝,算了吧,以后工作认真点就没事了。”
梅丽平小声道:“你别告诉别人啊,我听别人说最近那什么中央秘密巡视组要来了,所以我打算写信恳求他们来查。”
张献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
巡视组是真的,但不是中央的,也不是来肉联厂,但唬人够用了。
原书里写过这一次巡视,女主顾姣正是利用检察成功绊倒了车间的贪污主任,就是明天救完梁振禄之后的剧情。
梅丽平接着说:“总归是一个机会,到时我写完还要麻烦张哥帮我在证明信上签名。”
张献反问:“证明啥?”
“证明我是洪江肉联厂仓库的职工啊,还有确实受到了处分。”
她贴心补充道:“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我提前写好给你看一下,到时候你确认下事实,签个字就行了。”
谎言只要增添一丁点细节,真实性会倍增。
如果说刚才的话只是在张献的心里浇了油,那梅丽平最后补充的需要他签字的证明信就彻底点燃了火星,他几乎控制不住身体下意识的动作,焦躁地抓挠后脖颈。
梅丽平装作没看到张献的异常,大声喃喃自语:“毕竟是给巡查组看的,我还要想想措辞,估计要写好几天,怎么写比较好呢~还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收我的信呢。”
张献感觉喉咙被人扼住,他扯出一抹牵强的微笑,“慢慢写,不着急。”
点到即止,把人逼太急她的小命难保,梅丽平摆摆手,“那你先忙,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还有事要去找文科长。”
走到106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喊道:“文科长,你在吗?我是梅丽平。”
“进。”
文成隆快速站起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吕干事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假我也批了,还有什么问题吗?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梅丽平进屋飞快瞥了眼他办公桌上所有东西的布局,故作胆小低下头,双手摩挲衣角,“我这伤现在不怎么疼了,但总感觉头晕得厉害,恐怕伤到脑子里面了,明天能不能借厂里的车,去附属医院看看啊?”
“第一医院的医生技术不错啊,干嘛非要去附属医院?”
附属医院在城南,几乎跨越半个洪江市了,算算光是燃油就不少钱,文成隆表情为难,“找人骑自行车送你不行吗?或者坐公交车,打车?”
“我家没自行车,找人借要用一整天也不好借,坐公交和出租那不是要花自己钱嘛。”
梅丽平实话实说:“我家现在哪有那个钱。”
一句话把文成隆噎回去了,他沉默几秒还是没松口:“厂里的车不能随便借,自行车我可以帮你试试看。”
“骑自行车来回要八九个小时,万一要排队当天还不一定能看上病。”
梅丽平指着额头上的伤,继续说:“严重了说不定还要给我脑子开刀动手术,到时候留疤都是小事了。”
文成隆细想现在正是重要关头,梅丽平赶快把病看好才是要事,反正这半年厂里经济效益不好,汽车利用率下降,卖她个人情也方便后续计划推行。
他含糊回答:“那我下午帮你问问,可不保证一定能借到。”
“好,谢谢科长。”
见梅丽平道完谢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文成隆又问她:“还有事吗?”
梅丽平身体上做出扭捏状,借机向前走了两步,更加靠近办公桌,视线落在上面,支支吾吾道:“我想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家里实在困难,明天去医院看病也需要钱。”
文成隆重重叹了一口气,“预支工资不可能,因为你还欠着厂里的债,钱的话,自己多想想办法吧,我无能无力。”
梅丽平佯装失望离开,特意又绕路回到仓库,跟张献说自己跟科长聊完了准备回家。
走到拐角,确定张献看不到自己后,梅丽平小心翼翼绕回去,果不其然,她一走,张献立刻关上仓库门,挂了个工作人员去厕所的牌子,脚步匆匆往办公楼赶。
看到他进了文成隆办公室,梅丽平快步躲到办公楼后墙窗下,借着葱茏的灌木丛遮掩身形偷听。
对于他不敲门就进的贸然举动,文成隆语气不善,厉声道:“这个时间不工作来我办公室干嘛?”
“出大事了,梅丽平要跟首都来的检察巡查组举报我们。”
张献紧张地来回走动,怒气冲冲骂他:“我就说不该干这一票的,都怪你,这下我们全都完蛋了。”
“慌什么!她什么都查不出来。”
文成隆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回身将门反锁,提醒他:“小声点,这是在厂里,人来人往的。”
“她跟你说的要去巡查组举报?确定没听错?”
张献紧张平复了些,“是,她这几天在写举报信,还说要我帮忙签字证明。”
文成隆啐道:“该死,这臭丫头,真给她脸了,刚才还跟我装可怜借钱,背地里却想捅我一刀。”
“那我们怎么办?就算她没证据,可只要巡查组收了她的信,肯定会派人来调查吧。”
张献皱眉,“我们勉强能糊弄厂里的检察,首都来的可摆不平。”
文成隆生气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没事,她很快就不在这里了。”
张献没搞懂,“不在这里?去哪?”
“这你不用管,放心回去工作吧,她不会碍我们的事。”
文成隆最后警告他,“闭上你的嘴,别乱说。”
张献一走,梅丽平看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几十秒后电话被接起,“赵主任,是我啊,文成隆。”
“之前您交代我的那个事我想差不多可以办了,您看什么时间合适?”
电话那端不知问了什么,文成隆热情回答:“哎呀,您多虑了,这么好的事,她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同意呢。”
他一边听一边应和,连说三个好,挂断了电话。
梅丽平听完握紧了拳头,趁他去倒水的功夫踮起脚从草丛里出来,呵呵,文成隆真是好计谋啊,一箭双雕,既解决掉她这个麻烦,还能从赵兴德那拿到好处。
看样子,目前文成隆也打算提前开始“送礼”计划,敌在暗她在明,原书里原主确实被送给赵兴德当情妇了,利益当前,谁知道这些人会用什么手段,她必须要加快调查脚步,不能干等检察组来。
刚才张献跟文成隆的谈话虽然短,但梅丽平还是提取出几条关键信息。
第一:贪污肯定不止这一次,这次栽赃到她头上,很可能是因为厂里突发的夜查。
第二:贪污手段不算高明,但很隐蔽,可以长期瞒过肉联厂的定期审查,但骗不过专业的检察。
第三:同伙不止他们俩,因为备货出货文成隆可以造假,但钱入没入账很直观,财务估计也有参与,用了什么手段把这批货在账上抹平了。
一千多斤肉不算少,想要长期偷偷运很难不被发现,能这么有自信不会被她发现证据,大概率这批货是以正常渠道运出去的。
梅丽平一时没想明白他们怎么做到的,空想只是浪费时间,为今之计,她必须要支开文成隆至少四个小时,溜进他办公室。
拿出随身携带的纸,梅丽平思忖几秒,故意把字迹写得非常潦草:“事情有变,静候。——观鱼山庄302。”
观鱼山庄,是家招待外宾的西餐馆,原先叫多味居,老板跑路后关闭了十来年,年前感觉风向变了,改名后重新营业,也是原书男女主第一次约会去的地方,现在一座难求。
最重要的是这家餐馆在城西,哪怕坐出租车过去,来回也要三个多小时。
梅丽平将纸条折两下塞进门缝,跑远后捡起几颗小石头,砸向门,确定命中后快速躲起来。
计谋很假,一眼能看出漏洞,但对于文成隆这种心里藏着事怕被人揭发,虚荣又贪财的人来说,刚刚好。
果然,文成隆拿到纸条,进屋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给门上锁后跨坐上自行车骑着离开。
他一走,梅丽平看左右都没人,搬开门前的花盆,一眼就看到了藏在盆底的一把备用钥匙。
原主平时上班不爱说话,存在感也低,但观察力惊人,之前偶然看到文成隆自行车停好先去花盆底摸索就猜到这里大概放了钥匙。
得益于肉联厂到观鱼山庄的距离,哪怕文成隆到那发现异常,留给她的时间也足够了。
进屋反锁上门,窗帘全拉下,梅丽平又搬了张椅子抵门。
可能是没想到有人敢胆大到进他办公室,走前文成隆只带走了桌上的一个黑色笔记本,茶还冒着热气。
既然是正常渠道运出,那一定有一个单位名称,梅丽平决心从这里入手,更多的文件已经被运到厂里的储藏室,文成隆办公室里只有近两年的,她以两个年度为基准,先列单位,再列月份,对比一个单位在不同年份同一个月里订购数值变化,从中分析异常。
好在原主在仓库工作快半年了,对肉联厂固定的供货单位很熟悉,哪家单位是国企,订购量大她一清二楚,梅丽平也觉得文成隆不敢在这些单位上动手脚,有了这个限定条件,85%的单位都排除了。
剩下的单位,梅丽平把单据搬出来一张一张仔细过。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过去了,当她把这些数据全部计算完,按月份进行对比时,梅丽平这才发现除个别单位有小幅波动外,几乎没有数据特别异常的。
不相信,她又算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难不成文成隆都销毁了?又或者异常单位已经被她在第一轮排除掉了?
不对,她的思路应该没问题,梅丽平深呼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改变思路,既然单位找不出问题,那就找有张献签字的出货单。
他们不信任其他人,自己人签的字也方便后期篡改,所以被运出去的货绝对是张献签的名。
单位加张献,梅丽平又重新理了一遍,一个名字稍显陌生的单位嫌疑陡然上升——洪江报业。
在刚才的盘点中,她一直默认这是洪江日报的正式单位名,下意识有种熟悉感,但细想,在原主记忆里,根本没送过这家单位的货。
看数据,洪江报业每个月向他们订购八百五十斤猪肉,每两周送一次。
斤数在个别月份会往上浮动一百到两百斤,送货次数是固定的。
但送货日期不像别的单位那样固定每个月几号或者每周几送,偏偏无论什么时候送,签字人一直是张献。
意识到不对劲,梅丽平另外找了张白纸将单位地址和联系电话抄下来。
不管以什么方式运出去,想要的回报都是尽快卖掉分赃,从洪江肉联厂出去的肉都有专属的检验合格蓝章,市场上肯定有风声。
看时间,文成隆快回来了,梅丽平将所有文件归位,钥匙放回,小心离开了办公室。
午饭没吃,又看了几个小时的文件,梅丽平饥肠辘辘,来了食堂,用三毛钱,买了一碗素面。
两手空空回去,邓凤兰一看便知她没拿到钱,心想果真不该信了她的鬼话,就是贪吃故意撒谎,怕她责怪,一整天在外面玩不敢回家,斜她一眼,“呦,大忙人回来啦,钱呢?”
“没要到。”
梅丽平说完直接进了屋,留邓凤兰在客厅骂骂咧咧,她听在耳朵里,联想到未知的危险,心里格外不好受,拿出那张写了原书剧情的纸,反反复复看。
对不住了女主,这五百块钱我拿定了。
这一晚,并不太平,上天似乎是想惩罚她故意抢女主机缘,梅丽平做了一整夜的噩梦,被轰隆雨声吵醒,她浑身酸痛,头昏脑胀,整个人都不舒服,但想到这五百块对自己有多重要,她还是强撑着洗了把脸,准备早饭。
梅丽平照旧煮了六颗鸡蛋,家里面粉剩得不多,只能多添水加青菜叶,煎成薄薄的饼凑合吃。
怕挨骂,鸡蛋她没端上桌,自己吃完又偷偷塞给秋华两颗,等拿伞收拾好走到门口才告诉邓凤兰锅里剩下的鸡蛋是她的,没等她骂出来,梅丽平已经下楼。
雨势丝毫不见小,撑伞慢悠悠走在雨幕中,梅丽平来到了肉联厂的停车场,走进保安室,热情喊道:“王叔,我是仓库的梅丽平,过来借车,我们科长文成隆昨天应该提前跟你们说了。”
保安熟练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找到了。”
梅丽平松了一口气,问他:“叔,有咱们洪江市的地图吗?今天借我看看,要去医院看病怕迷路。”
初次送货的司机也常需要地图看路,王大庆从桌子上抽出一张递给她,“拿好。”
他拎着一串钥匙领人过去,面露怀疑:“你能开吗?”
考虑到仓库的工作性质,当时入职厂里就让他们都考了驾驶证,原主一次没开过,但现代的梅丽平对驾驶就非常熟,她点头:“会,我有驾驶证。”
一辆绿色的交通牌货车停在墙角,王大庆拍拍车门:“就这辆。”
“最迟今晚八点前把车还回来啊。”
梅丽平接过钥匙,冲他笑道:“行,谢谢叔。”
早上,第一批送货的车已经出发了,留出一片水泥空地,梅丽平借着这个空间将车流畅掉了个头,王大庆本来不放心在路边看她,见她掉车头这般熟练,那点担心彻底放下了。
梅丽平顺利把车开出了肉联厂,她开得不快,凉凉的微风借着车窗留出的缝钻进来,因做噩梦而导致的烦闷一扫而空。
开出一段距离后,梅丽平将车停在路边,打开了地图,仔细研究后,她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
原书中顾姣是跟同事出差回来的路上,恰巧碰到了倒在路边的梁振禄,然后开了二十多分钟把人送到最近的人民医院救治,但具体是哪个区,哪条路上,完全没提及。
以人民医院为中心画圆,二十到三十分钟车程,那范围太广了。
梁振禄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独自一人出门呢?
梅丽平试图回想更多有关梁敬和梁振禄的剧情,可以确定的是,当时梁振禄的治疗很成功,但他还是在两个月后因癌症离世了,葬礼上男主赵宗臣说了句什么来着——同情梁敬,两年里父亲和祖父接连去世。
清明节,祭拜扫墓。
墓园。
梁振禄当天是去墓园看儿子梁延明!
地图上,看距离最有可能的是姚浦古园,梅丽平重新启动车子,按照地图往南开,遇到跟地图上不同的路,就下车问路人,花了快一小时半终于赶到了姚浦古园。
雨停了,她开车沿着路兜圈,眼睛时刻盯着路过的行人,等着一个机会,心思却格外不安稳,总觉得心虚,两种想法在脑海里打架。
一种想法说:无论如何今天梁振禄都会因为胃出血倒在路边被人所救,女主有奖励系统,根本不缺这五百块,但对她们家来说,是雪中送炭。
另一种想法则说:你这是盼着别人出事好从中得利,五百块拿到手也会遭天谴。
在墓园周围的道路来回开了三趟都没发现梁振禄的身影,梅丽平也生出了退却的念头,心想可能这就是天意,她想靠歪门邪道挣钱走不通,给女主的就是女主的,谁都抢不走,说不定这个时间老人已经被顾姣救上车送医了。
再开最后一圈吧,如果能救下,是她的运气。
如果没有,那也是她的命。
姚浦古园坐落在森林入口处,刚下过一场雨,天空澄澈如碧,空气清新。
事情没办成,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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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在森林里开车兜圈也挺舒服的,是她在现代很难享受到的悠闲,梅丽平乐观地想,在回城的路上,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转弯行至一寂静路段,梅丽平眼睛瞥见前方路边约百米的位置有一带帽的人骑车路线歪歪斜斜不成直线,没等她细看,下一秒,前方的人连人带车“扑通”倒在地上。
梅丽平吓了一大跳,赶紧下车查看情况,“老人家?”
梁振禄还有残存的意识,倒地后又坐了起来,用手接着口中不断流出的鲜血,脸冒冷汗,看了她一眼,说不出话。
“等一下,我现在送您去医院。”
梅丽平将车门打开,后座上的杂物全搬到后面去,腾出足够的空间,咬牙扶着梁振禄上车,让他侧躺着,“千万别翻身,这样能防止被血呛到误吸。”
梁振禄点头,抬手往外指了指。
梅丽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自行车?”
梁振禄再次点头。
梅丽平下车将自行车搬到货车上,又看了遍地图,启动车子,“我们去最近的人民医院。”
她这边车刚开走,紧随其后,一辆解放牌军绿色卡车也来到了这个路段,稍作停顿,疾驰而去。
上车后,梁振禄口吐鲜血不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梅丽平心下紧张,提高车速,幸好眼下这个年代,市区公路车少,大多数路段都没限速,让她能放心加速驶向人民医院。
原书中花了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她只花了十八分钟就到了,梁振禄也被紧急送往急诊室。
梅丽平在急诊室外焦急等待,即使知道书里他能安全度过这次危机,但她也害怕因为自己抢了女主的机缘间接影响到梁振禄。
好在,进急诊室待了快一小时,梁振禄转危为安,安排在二楼的病房观察。
梅丽平从护士那要来一本不用的书,消磨时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一晃到了傍晚。
病房安静,旁边病床的男人叫黄中天,靠在枕头上找她聊天,“你爷爷这是得了啥病?”
“胃出血。”
等梁振禄醒了她就可以走了,梅丽平不想跟陌生人说太多,转移了话题:“您是咋了?”
黄中天苦笑,“车祸,腿废了,以后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了,医生说希望渺茫,哎,偏偏是腿,还不如当时直接把我撞死算了。”
梅丽平柔声道:“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现在医学发展这么快,说不定过两年就有新技术可以治疗,或者转院看看别的医生呢。”
黄中天低下头不语。
大病住院一次,又死过一次,真要继续安慰,梅丽平能从脑海里说出几百字的吉祥话,但她清楚对眼前的人来说似乎没用,他需要更具体的,“我以前也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活过来,在医院的时候,我妈特意给我包了鲅鱼饺子,还放了我爱的芹菜,那饺子味道特别好,鲜香诱人,那时候我就在想,幸好我没死,还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幸好我活下来了,以后还能吃到更多好吃的。”
“我相信以后也会有很多个瞬间让您感激车祸后能活下来。”
黄中天面色动容,惭愧道:“我狭隘了,还没年轻人想的明白。”
“哎,你看看,你爷爷是不是醒了。”
梅丽平转头一看,病床上的梁振禄眼睛睁开,不知醒了多久,那双布着血丝的眼睛沉沉盯着她,透着审视。
梅丽平顿感心虚不已,马上站起身走过去,“您感觉怎么样?”
梁振禄忍着痛开口:“好点了,我有话要说,你拿笔记一下。”
梅丽平立刻拿出纸笔,“我在听。”
梁振禄缓缓报出一串号码,“这是我孙子梁敬的电话,麻烦你跟他说一声。”
梅丽平又复述了一遍电话号码,见他点头,“好,我现在去打电话。”
说完,拿着纸条出病房打电话。
医院的电话亭在一楼,梅丽平站定后拨通了电话,嘟嘟两声忙音,电话被接起,“你好,有事请讲。”
低沉冷淡的男声。
梅丽平莫名紧张,咳了声,“是梁敬吗?你爷爷因为胃出血住院了,现在在人民医院住院部一号楼203病房。”
男声沉默几秒,“你是谁?”
“我叫梅丽平,在从姚浦古园回城的路上碰巧遇到了老人家倒在地上,送他来了医院,现在他刚醒。”
“好的,半小时后到。”
真是惜字如金,梅丽平腹诽,不过交医药费的人来了,她也放心了,接下来原书的剧情是梁振禄会先从言语上感谢她,然后等梁敬来了,再额外交代他送五百块给恩人当感谢金。
回到病房,一切果然如剧情发展,梁振禄打起精神谢她,“谢谢你小同志,今天要不是运气好碰到你,我这条老命恐怕保不住了。”
“等我孙子来了,再让他另外答谢你。”
梅丽平昧着良心接了这句谢。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梅丽平。”
“你年龄多大?在哪工作?家里几口人啊?”
梅丽平诚实回答:“22岁了,我在洪江肉联厂的仓库工作,家里还有妈妈和妹妹,父亲在我12岁那年去世了。”
梁振禄接着问:“结婚了吗?没结的话,有提前定好的婚约吗?”
“没结,也无婚约。”
“那你对未来对象有什么硬性要求吗?”
梅丽平觉得问题走向越发奇怪,明明原书里梁振禄只简单问过女主的姓名和单位就结束了对话,难不成是梁振禄开始怀疑她救人的动机了?想到这点,为了争取同情和打消他的怀疑,她临时戏精上身,话里带着哭腔道:“我家欠着很多债,妈妈常年生病,妹妹还在读书,单位领导对我也不好,不仅诬陷我贪污,还想把我送给老男人当情妇。”
“我只要对方人善良不介意我家这情况,有正经工作就行了,不敢要求太多。”
虽然卑鄙,但对方看在她这么可怜的份上,说不定会多给几十块钱。
梁振禄听完沉默半晌,低声道:“可怜的孩子,看你性格乐观,我还以为你生活环境不错。”
“其实我刚刚问你那些问题,是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孙子梁敬,他比你大一岁,毕业于京华大学,身高183,长相帅气,在家里的电机厂当技术员,厂子不大,但经营效益不错,未来我也打算把电机厂留给他。”
超出原书剧情的提议,让梅丽平愣在当场,她没想到老人听完她如此糟糕的条件居然要把她介绍给梁敬,下意识回答:“可我家有不少欠债。”
“我家在我看来也不算什么好去处,人口多,但没几个能正经撑事的,全都各有各的心思,小敬不是体贴的人,他妈妈又是个糊涂蛋,你嫁进来日子不一定好受,但经济上肯定不会亏待你。”
梁振禄语气真诚,“说到这里,我也不瞒你,我自己患了癌症,剩下寿命不到三个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见见,见了面再说,如果能成当然好。这样我想你那领导就不敢打你的主意了,我也不用担心他的婚姻大事了。”
梅丽平穿书而来,身上还有一堆破事没解决完,暂时不想考虑相亲的事,但老人最后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是临终的愿望,她想拒绝都找不出理由。
听了全程的黄中天在此时开口,替她解了围,“爷爷看孙子肯定是哪看哪好,但实际如何,还要亲眼看了才知道。”
反正今天过完她拿到钱以后也见不到面了,梅丽平随口应和,“这事不着急,当前最重要的事您先养好身体。”
梁振禄却是个爱孙子的,当即不顾病体竖起一根食指反驳黄中天,“我可不说谎,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一百个人里面,不说数第一的帅气也是前三!”
梅丽平知道梁敬长得不错,原书里顾姣亲口说过他长相跟赵宗臣不相上下,就是脾气怪,还很霸道。
她忙劝道:“好好好,我相信您,别激动。”
梁振禄信心满满:“等着吧!”
黄中天哼哼两声,一边剥橘子一边盯着门口,仿佛一场无声的竞赛,只等选手出场。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门被推开,三人齐齐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工装,体型健壮,平头方脸的男人着急走进来,在病房里四处张望找人,黄中天没忍住扑哧笑出来,“也没那么帅,跟我差不多嘛。”
第一眼,梅丽平心也乱了一拍,心想果然文字比图片更容易产生遐想,这竟然是作者描写的大帅哥,确实不差,但远没到惊艳的地步。
男人留下一句不好意思走错了急匆匆又走了。
梁振禄气急,“那不是我孙子。”
梅丽平无奈扶额,转身看向窗外,将怦怦乱跳的心归位,怪了,梁敬长啥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在这期待又失望简直莫名其妙。
暮色沉沉,晚风里有了凉气,她在心里呐喊,快来吧,梁敬。
饿死了,我想回家吃饭。
“梁振禄患者在3号床。”
“哎呀,怎么没开灯。”
护士说话的声音传来,男声道了声谢,病房的灯唰一下全亮了。
梅丽平寻声转过身,看着径直朝病床走来的男人,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抓着窗棱,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作为原书中被女主夸奖过的颜值,梁敬无疑是帅气的,皮肤白,长脸,脸型流畅,留着这个年代不常见的斜分碎发,露出光滑的额头,整齐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细长圆润的眼,瞳孔黑亮如深潭,眼尾微微上扬,高挺的鼻梁使得整张脸更立体。
他身材高大,四肢修长,宽大挺直的肩膀妥帖撑起一件标准领的白衬衫,利落又干净,周身散发出一种骨子里的从容和自信。
黄中天惊愕失色。
嚯,好一个俊朗高挑,盘亮条顺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