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梅丽平和黄中天的反应，梁振禄得意洋洋，也不顾孙子问他身体怎么样，要不要换病房的问题，兴冲冲跟黄中天说：“怎么样？我没说谎吧！”
黄中天附和：“是是是，真没想到您能有这么帅气的孙子。”
察觉到梁敬在看她，梅丽平慌忙让出床边的位置，“我是刚刚给你打电话的梅丽平。”
梁敬颔首：“是，谢谢你救了我爷爷。”
“正好，你也来了，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下。”
梁振禄转头看看孙子，再看看梅丽平，郑重介绍：“小敬，这就是今天救了我的丽平，她比你小一岁，就在咱们洪江肉联厂工作，未婚，身上也没别的婚约。”
俊男美女，又有个救命之恩在，看外形挺配。
反正在病床上干坐着也无聊，有热闹看多好，黄中天跟着起哄，“你爷爷刚才可把你的情况啥都说明白了。”
直接硬来啊，太突然了，梅丽平避开视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喜欢被人当谈资，梁敬眉峰皱起，鼻翼轻微翕动，碍于爷爷还在病中不好发作，“刚做完手术就不要操心别的事情，好好休养，乱点什么鸳鸯谱。”
今天的意外加重了梁振禄对死亡和身后事的恐惧，其中排在最前的就是孙子的婚事，他对此表现格外执着，絮絮叨叨说着：“你年龄也不小了，你妈妈指望不上，你二叔二婶大姑介绍的那些女孩心里都藏着别的事。除了我催，其他人说的你也不会听，那你不结婚不就是我不够尽责。”
“我可不想我死了还没看到你结婚，到时候在地底下看到你爸我都没脸见他。”
梁敬叹气，“爷爷，你想太多了。”
梁振禄摇头，扶着胸口缓解郁闷：“你不知道，我最近夜里老是做梦，梦里你爸都在责怪我对你不上心。”
梁敬抿唇不语，见梁振禄还要再说，梅丽平不想陷入到祖孙俩的战争里，涉及别人家事她也不方便听，抓住谈话空档开口，“老人家，时间不早了，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好，让他送送你。”
梁振禄冲孙子使眼色，热心替他找话题，“问问人家丽平具体住哪，她救了我，咱们要亲自上门送礼感谢。”
梁敬面色难看，抬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送你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谁都没有主动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尴尬气息。
出了住院部，梅丽平抬手指了指停在远处的车，转身对他说：“就送到这吧，我开工厂的车来的。”
梁敬看到车收回了视线，没忘爷爷的叮嘱，礼貌问她：“你住哪？我这两天找个时间去拜访。”
考虑到五百块，梅丽平把地址连说了两遍，生怕他找错地方，“我家在洪江肉联厂第一家属院6号楼201，上楼梯右拐，门口有两盆辣椒盆栽的那家就是。”
“辣椒长得比较矮，开花了还没结果。”
听到她过分详细的家庭住址描述，荒谬中又带着点搞笑，梁敬嘴唇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好，我记住了。”
梅丽平脚步轻快走了。
嘿呀，终于有钱了，开车回去路上，她心情飞扬，已经开始计划买几斤排骨来吃了，一斤不够，一人一斤半吧，买最好的精排，以后每天吃鸡蛋。
两百块拿出来改善生活，剩下三百块，留着当过渡期的资金。至于肉联厂，等把处分搞掉欠债一消，她也不打算回去上班了，看看能不能把岗位卖给别人，卖不掉就算了。
仓库的工作又忙薪水又低，还要值夜班，她真受不了。
她英语水平不错，又有多年的外贸工作经验，在这个年代应该也算稀缺人才，不愁找不到相关的工作，等找到稳定的工作，生活就能慢慢走上正轨了。
车和钥匙还回去后，梅丽平往家赶，她一天没回来，到家发现这会儿家门口围了一圈人，看到她出现七嘴八舌说着她家里来了要钱的，而要找的对象，不是邓凤兰，居然是梅秋华。
夫妻俩带着儿子，男人在门口守着不让人出来，十六七岁的男孩羞愧地站在墙角，女人跟邓凤兰和梅秋华对峙，声音响亮，“大家都给我们主持公道啊，她家二女儿小小年纪不学好，从我儿子那骗了九十七块，我手里都有证据的。”
“今天不还钱我们就不走了，让肉联厂的领导都来说说骗钱不还是什么道理。”
邓凤兰还是传统技能，声泪俱下，边哭边说，不成句子，博可怜。
梅秋华眼眶通红，大声反驳：“谁骗他了，是他自愿给我的。”
“瞧瞧，你这丫头片子，还敢顶嘴。他这么小自己能挣钱吗？那都是我们挣的钱，还自愿给你，就是你骗的！”
女人上手要去打她，被儿子拉了回来，弱弱喊她，“妈，算了吧。”
梅秋华猛地上前几步踢了男孩两脚，“何天瑞，你说话啊，别装孙子，跟你妈说清楚，谁骗你钱了。”
“你还敢打我儿子！”
女人怒了，跟丈夫对视一眼，“老何！抓住她，今天我非要给她点教训。”
“都给我住手！”
梅丽平大呵一声，唰一下从包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众人注视中走到了梅秋华前面，“离我妹远点！”
利刃出场，所有人都冷静了。
梅丽平手里举着匕首，冲女人喊道：“骗钱的证据呢，拿出来。”
“别说一元一毛钱了，哪怕是一分钱都必须给我列出来，有证据，确定是我们骗的，去报警吧，等警察处理完，不管多少我们都认。”
“警察处理总比我们私下处理公平吧？没证据就给我们道歉然后滚出我家。”
女人理直气壮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你要的证据。”
梅丽平吩咐，“秋华，你去拿，拿过来，我们一起看。”
梅秋华将纸展开，梅丽平看了一眼便笑了，这哪是什么骗钱证据，就是简单的记账记录。
“这算什么证据？你给儿子多少生活费难不成都花在我妹妹身上了？”
梅丽平冷笑，“要是这玩意算证据，我能写几千上万笔，那整个洪江肉联厂一千多名员工都欠我的钱了，我下半辈子不工作就整天写这个。”
梅秋华也机灵，同时把那张纸给围观的人看，“大家都看看，这可不是什么骗钱证据。”
看热闹的职工看完纸条也猜出怎么回事了，纷纷劝道：“哎呀，小年轻处对象，男生多花一点也正常嘛，不要这么小气。”
“是啊，天瑞妈，得饶人处且饶人，别逼人家了。”
何天瑞望了望梅秋华，看到她眼里莫大的失望，羞愧难堪到了极点，留下一句那是我自愿的，夺门而出。
留在客厅的何父何母顿时没了气势，围观群众也不支持他们，顺势想走，又被梅丽平愈发靠近的匕首逼回来了，“鞠躬道歉。”
夫妻俩只好不情不愿道了个歉，因为弯腰幅度太小，还被梅丽平挑刺，鞠了两次躬才放过他们。
梅丽平似笑非笑，晃了晃手里的匕首，“大家今天都看清楚了吧，不关我们的事，以后还请嘴上留点情，不要乱传不实消息。”
看到她手里的匕首，大家哪敢乱说，暗道这梅家大女儿摔了一跤后脑子不太正常，居然随身带着刀，作鸟兽般散开了。
人都走了，邓凤兰也不哭了，在姐妹俩面前又来劲了，看向从何文瑞走了以后就一直站着抹眼泪的梅秋华，语气嫌弃：“哭什么，没出息，这种男人值得你流眼泪？你说说你，平时挺精明，怎么谈对象也不擦亮眼睛，找这种差劲男人。”
梅丽平呵道：“行了，你少说一句吧，这么有劲刚才怎么不冲外人使。”
“反正他们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家里一点值钱东西都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邓凤兰心虚别开眼，“再说了，我还想多休息几天呢。”
被职工瞧见她精气神好了，想怠工都没办法。
梅秋华擦干眼泪，忽然对妈妈和姐姐说：“我不上学了。”
邓凤兰顿时脸色大变，伸手过来拧她，“就因为那男的？你个眼皮浅的死丫头。”
“老娘最难的时候为了借钱在你大舅家磨几天几夜都没让你们退学，没学历到时候肉联厂都不要你，你睁开眼看看，咱们这栋楼就咱家学历最低。”
“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家里有钱供我上大学吗？现在这个连三餐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
梅秋华跟何文瑞是一个班的同学，她清楚，肉联厂这个地方，消息传得有多快，本来因为家里穷，拖欠学杂费，妈妈在食堂上班又爱偷懒耍滑，她在班里就常遭人排挤，经过今晚的事，她更加在学校待不下去了，实在受不了那些异样的眼光，她哭着说：“我嫌丢人不行吗？早晚要辍学，现在辍学还能省点钱。”
“我也去打工挣钱。”
“回去上学吧，你要在这个班待不下去，我找班主任申请给你换个班。”
梅丽平摸摸她的头，保证道：“钱的事，我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嘴里没几句实话。”
邓凤兰骂完大的骂小的，“他一男的跟女的处对象花了钱还找爸妈来要，他不嫌丢人你嫌丢人，你太搞笑了。”
“他起码给我钱花，让我买饭吃，给我交学杂费，你呢？什么都不如你躺着睡觉重要，工作不去干，饭不做，事不管，整天就知道疼疼疼！哭哭哭!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女儿哪天被卖了你还数钱呢！”
“我要不想管你们早再嫁了，这么多年，我养活你们俩容易吗？我腰间盘突出是因为啥，不就是因为干活，养你们累的……你竟然说我是装的。”
看着哭泣咆哮的妹妹，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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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说养育之苦的妈，还有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厨房里仅剩的三个鸡蛋，梅丽平脑袋都大了，她也快崩溃了。
生活真是太苦了。
梁敬啊，快点把五百块送过来吧，她从没如此希望一个男人快点出现。
没办法，梅丽平只能厚着脸皮去邻居家借面，出于对她们家借了从来不还的差印象，邻居李大河本来不想借她，后来看她额头还有伤，今晚的事闹得也大，犹豫片刻还是去给她舀了两斤面，“算了，不用还了。”
梅丽平脸燥红，再三保证一定会还，回厨房往半斤面里加了一颗蛋，又切了点苋菜叶，摊煎饼。
做好端上桌，母女俩都撅着嘴不吃，梅丽平懒得管了，自己大口吃了两片，“你们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吧。”
她明天还有正事要干，快速洗了个澡就睡了。
早上，她一动梅秋华也醒了，眼睛肿得厉害，睁不开眼，梅丽平叮嘱她，“今天你在家不要出门了，要是有叫梁敬的过来，别让咱妈招待，你跟他道声谢，收了他的礼就行了。”
“对了，别让咱妈知道谢礼是什么。”
梅秋华嗓子哑了，声音也迷迷糊糊的：“梁敬？谁啊？”
“我昨天开肉联厂的车回来，路上救了一个老人，他说派孙子登门送谢礼。”
梅秋华点头，看她穿衣服准备出门，着急问道：“那你要去哪？”
“有点事要办，可能会晚点回来。”
做事前，梅丽平习惯先吃饱，给自己煮了一颗鸡蛋，照旧摊煎饼。
虽然吃烦了，但她此时也没别的选择，煎饼又快又简单，可以加各种菜，还不用放油，简直是此时最佳的食物。
很难得，当她在饭桌前坐下，邓凤兰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梅丽平喊她，“干嘛去？”
“上班。”
看来昨晚的事对她冲击也不小，梅丽平留了煎饼给妹妹，跟她说了一声，随后也关上门离开了。
她今天要亲自去一趟洪江报业，确认下这个单位在哪，是否有订购肉联厂的猪肉。
如果没有，再去查猪肉实际的市场流向，锁定收款人。
实地调查之前，梅丽平先对着抄下来的电话号码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显示是空号。
由于现在没现代的导航系统，她看着地址也不确定具体坐哪班公交车过去更近，只能随机上一辆公交，拿着写了地址的纸条，问车上的售票员。
一连问了两个都不知道在哪，终于在她上了第三辆公交车的时候，有乘客知道那个地址，“那边我记得都是化工厂啊，怎么可能有什么报业。”
梅丽平看到了希望，急切追问：“怎么去？”
“你去马路对面坐这个7路车，坐半个小时吧，到新城转盘下，再转15路车，终点站前一站就是。”
“好嘞，谢谢谢谢。”
梅丽平下车按照他给的提示坐车，转车后又问售票员，确定没错后，买了长途票，坐了五十多分钟到达。
下车的站是洪江化肥厂，这时候问门卫是最快的，梅丽平将纸条递给里面的男人，“叔叔，这个江北街道76号往哪走？”
“76号？早拆了啊，68-89号那一片现在是规划用地，应该划给旁边的塑料厂了。”
“那洪江报业呢？”
男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报业？你去市区找啊，报业怎么会来我们这犄角旮旯，这一片不是化工厂就是荒地。”
对这个结果，梅丽平并不意外，坐公交来的路上，她不仅一路看着周边的情况，也在跟售票员打探消息，但此时真从门卫口中得到更确切的结果，她心里还是难掩诧异。
接着，梅丽平按照指的路，去76号实地看了下，只有被铁栏杆围起来的施工工地，沿路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张钉在栏杆上的铁皮公告，写的是施工内容，明确这里将建成塑料厂的生产车间，日期是1986年7月21日，盖了两个红章。
一个是洪江市政府，一个是洪江江北塑料厂。
回去的路上，梅丽平不禁冷笑，文成隆竟然这么大胆，凭空捏造一个单位，以洪江报业的名头每个月从厂里运走八百多斤的猪肉。
估计送货司机也是他们的人。
好家伙，还真是一条产业链，肉联厂是人情社会，别看这根链条上实际参与者可能就四五个人，但经由这几个人发散，他们的父母，叔婶，姑姑姑父，亲朋好友，就算是同学都有可能提供了助力。
按照市价，哪怕他们打七折卖，八百斤猪肉也能赚九百多，风险小回报大。
就跟附生在树上的藤蔓一样，没把肉联厂绞死，先把她绞杀了。
她还纳闷这么大的事情肉联厂怎么只处理她一个人呢，闹了半天，说不定审查的队伍里也混进去了他们的人，串通好了栽赃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