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文学 > 玄幻小说 > 阿姊为妻 > 26. 喜欢
    郑观音其实酒量没那么好,宿醉一夜起来,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从被子里探出身去,掀开帐子。


    正好和在窗下看书的陈植对上。


    “你怎么不去上学?”


    “书院放假。”


    郑观音下床。


    此时天亮了没多久,日光从错落有致的屏帘间依次透进来,将深处的床帏照亮,如同掩藏在繁盛下的一片水波,轻轻涌上来。郑观音被拢进这一片朦胧发亮的水波中。


    白衫子,青罗裙,晞光中恍似个润润玉人。


    游鱼的影子活泼,跳到郑观音的润泽生光脸上,又顺着白皙的肩颈往下......


    陈植想起昨夜,不禁咽了咽。


    他想,想要靠得近一点。


    想要全部接住她的热情,想要......


    想要很多很多。


    郑观音转过脸来,陈植忽然避开了目光,朝外头唤了一声。


    “双华”


    郑观音疑惑,对上一侧的镜子。快入夏了,所以衫子襦裙都是薄薄的。睡了一夜,鬓发散乱也就罢了,衣裙也是散的......


    她当即懊恼,平日里自己起来的时候陈植早走了,哪里会注意这些。


    双华她们也进来了。


    郑观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现在突然觉得疼得厉害。


    “怎么了?落枕了?”


    “不知道,感觉像被人打了。”


    两人共进朝食,因尴尬,都不说话。


    一吃完,郑观音就离开,继续研究相寻昼的配比方子。她想要尽快将相寻昼复原出来,献给皇后。


    直到配了好几版,都只是差强人意。


    “既然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她做得认真,也没发现陈植什么时候过来了,似乎是坐在就在一旁静静看,也不出声打扰。陈植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存在感并不强,但侵占感很强。


    不知不觉,他早就闯了进来。


    双华匆匆进来,递来一封信。


    “娘子,这是大小姐给你的信。”


    郑观音放下手里剪子,拆开信,匆匆看完之后皱起眉:“她和姐夫要走?还是今天。”


    杨见微说是有了点线索,要亲自去趟白水查,特此告别。


    郑观音当即快马出京去追。


    可是没追上。


    两人回程,陈植安慰她:“阿姊,若咱们有机会,就去广陵看看吧。”


    她神态骄矜:“哼,她走了也好,省得一天到晚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见她没那么伤心,陈植先是松了口气,可下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郑观音骑着马,嚎啕大哭,哭声漫在山野间,“你说我是不是贱?她在的时候我气得要死,才不想见她。这一走,我又宁愿她留下来打我。”


    她转过脸来问陈植。


    “我是不是个大贱人?”


    不知道为什么,陈植觉得这模样可怜可爱。


    他探过身去,伸手擦她脸上的泪:“怎么会呢,那是你的亲姐姐呀。”


    郑观音吸了吸鼻子,虽然没有大嚎,但还是哭得一抽一噎的。陈植实在是忍俊不禁,她瞪了一眼:“很好笑吗?”


    陈植收起笑:“只是头一次见着阿姊这样,觉得,挺有意思的。”


    “......”


    “好,是我不该笑。为了赔罪,我请阿姊去吃碧桐饮吧。”


    “好吧,那我就稍稍原谅你。”


    “谢阿姊不追究。”


    两人回城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河边夜市起来,热闹非凡。


    郑观音是抓住那么一点错,就要胡搅蛮缠的人,心安理得地吃吃喝喝。


    碧桐饮吃了好几份。


    陈植赶紧压住她的手:“阿姊,已经吃了很多了。虽然天热,但是不能贪凉,容易生病的。”


    他语气颇为严肃。


    “好吧”


    郑观音悻悻放弃,摇着扇子,起身往外走,与陈植拉开距离,将他丢在自己身后。


    陈植不远不近地,就差两步。


    她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步子也很重。


    陈植却始终飘在她身边,背着手,噙着淡淡的笑。


    “阿姊生气了?”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两人绕着绕着就到了热闹的澄光湖畔,郑观音又立刻高兴起来。


    许是因为她没经历过什么苦,忧愁很少,灾祸很少,想要的都得到,所以很容易快乐。


    陈植不知道她和陈三郎在一处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或许更快乐些。


    郑观音抬起头,看他含笑,不由得一时恍惚。


    “呀,烟柳桥要放焰火了呢。”


    游人来往,说笑了一声。


    郑观音抓起陈植就跑。


    “陈检,快去看焰火!”


    她牵着他的手在长街上跑,看不清人,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笑声。


    夏时,良夜,美景,佳月。


    真好啊。


    原来他三哥曾经如此的快乐,如此的幸福。


    两人跑过街,正值湖畔放烟火,桥上人很多。


    湖边有泥塑摊子,陈植驻足。


    摊主立刻热情接待:“郎君可是喜欢这泥人?”


    陈植越过那些泥塑,拿起一只狐狸。一双眼睛制得亮而有神,微微歪头,似是在看着他笑。


    神态娇昵,实在是,可爱可怜。


    他忽地想,郑观音会喜欢这个泥塑吗?薛恪他们还和他说过很多有趣的地方,很多不错的吃食。她会想要去吗?会想要和他一起尝尝吗?


    这一生,还如此的漫长。


    她会想要留下来吗?


    留在,他的身边。


    陈植抬起头,看见了还在看烟花的郑观音,他立刻抱着泥塑从桥上下去。可人流拥挤起来,你推我撞,郑观音就和他走散了。


    “陈检,你看那朵烟花多好看。”


    郑观音和身边人说着话,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她走了两步,忽地眼前微微眩晕,人也恍惚起来。明明陈三郎在她身边的,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又要不辞而别了吗?


    又要丢下她了吗?


    郑观音不允许。


    她上了桥,掰过一个个背影相似的人,却都不是陈三郎。就这样失落,失落,再失落,渐渐生出巨大的惶恐,于是一下子哭出来。


    郑观音却忽地看见,曲桥的古柳下站着人。


    陈植隐约见着她向自己跑过来,正要将泥塑给她看。


    只是柳枝摇曳披拂,明月高悬,陈植看见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


    郑观音声色哽咽,尽是幽怨。


    “陈检”


    陈植合上唇,泥塑“咚”一声落入湖中。


    这是他一直以来所求的,所愿的。原本以为要等上许久,如今却得偿所愿。


    可是,并没有那么高兴。


    “阿姊”


    陈植忽地开口,打破一切镜花水月。


    郑观音突然笑了一声,在一瞬绽开里,凝了陈植一眼。


    那朦胧泪眼里的情绪,很明显。


    是怨恨。


    这是第二次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怨恨?


    是因为他不愿做替身?还是他没有那么像陈三郎。


    郑观音突然间觉得自己满腔愤恨,恨上天,恨陈植。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夺走的是陈检?


    为什么?


    为什么夺走了陈检还要造出一个相似的人来?赝品如此完好,而真品已无处可寻。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陈检,真正的陈检。


    为什么要让她得到了又失去?


    为什么要让她日日夜夜,看着这具相似的赝品。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可是风吹过来,月亮照下来,绿柳长堤上的少年茫然失措。


    郑观音一下子就清醒了,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怨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陈植又有什么错?


    错在她。


    她是这样的自私,卑劣,恶毒。


    懊悔,自责,愧疚。她被这些情绪紧紧缠绕着,喘不上气。


    郑观音含泪笑起来:“是七郎啊......”


    陈植察觉她很怪异,上前几步。可他越靠近,她就越痛苦。


    “啊!”


    郑观音竟然像是崩溃了一样,尖叫一声,跑远了。


    她就那样跑,跑上了桥。


    可是四周人太多了,好像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审视,指责。她害怕起来,哭起来,想要去找陈三郎。


    他从来都不会怪她的,无论做什么,他都是那样放任。


    她要去找他。


    可是人好多啊,郑观音根本不知道陈三郎在哪。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跌跌撞撞,摔倒爬起。


    手心和膝盖都已经因多次摔倒而磨破了,可郑观音顾不上,还在跑。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那些人的指责,害怕陈植知道她是如此的恶毒。


    她就漫无目的地跑,拼命追赶,想要追到从前。


    那段,还不曾逝去的,欢愉的时光。


    跑了很久很久,她跑到了僻静处。抬起头,月亮那样亮,将人心都照得透透的。


    那些阴私,幽暗的地方,全部都藏不住。


    郑观音伏地痛哭。


    “阿姊......”


    追来的陈植,小心翼翼唤她。


    郑观音慢慢抬起脸来,看见了月光下的陈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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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道歉,陈植心如刀绞,将人拥入怀里。


    “没关系,阿姊,没关系的。”


    即使什么都不知道,陈植还是想要原谅她,还是觉得不是她的过错。他不想看见这泪,不想看见这伤心。


    只要她愿意,她想要,那就做一辈子替身吧。


    她高兴就好。


    两人在月下相拥,郑观音渐渐平静下来。


    “七郎,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要回家。”


    “好,回家,我们回家。”


    他将她背起来,托得稳稳当当。就在月亮底下走,一步一步,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走。


    走到尽头,就是家了。


    ......


    陈植将床边的灯点上,坐在了床沿。郑观音静静躺着,虽然已经没有泪,可眼神空寂。


    “等到下次,我会做的更好一些,让阿姊更尽兴一些。无论如何,希望阿姊今夜好眠。”


    她看见少年的眼睛好亮好亮。


    亮得摄人心魄,迷人招摇。


    郑观音伸出手,替他撩开被吹乱的额发。


    “七郎,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睡吧,日子还很长,都会好起来的。”


    郑观音静静睡去,不知道为什么,陈植忽地想起过去的事情。


    陈三郎问他:“七郎,你不喜欢观音吗?”


    “不喜欢”


    “可她对你很好的。”


    “那我也不喜欢,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人。”


    从刚认识郑观音的时候,陈三郎就问,问过他很多遍很多这样的问题。


    可陈植都只是回答他:“我不喜欢。”


    又过了两年,他们的婚事婚期都已经在开始准备了。偶尔,陈三郎教他弹琴,和他下棋的时候,还是会问上两句。


    他问:“七郎,你还是不喜欢她吗?”


    陈植回答:“不喜欢,你呢?”


    陈三郎笑起来,那样温柔,那样的欢愉。


    “我很喜欢,七郎,我很喜欢她。所以,也希望你也可以喜欢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要针对她了,好吗?”


    陈植说:“好”


    后来,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问这样的问题了。


    是什么时候呢?


    陈植想了想,是郑观音跟他成婚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可是忽然有一天,陈三郎突然问自己:“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陈植还是回答他:“不喜欢”


    陈三郎的神情很复杂,像是试探,像是庆幸,又像是不甘。


    后来,陈三郎还是会问他。问的不多,又总是在问。陈植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他们是夫妻,是挚爱,是彼此情深意重之人。


    而他,只是爱屋及乌的乌。


    他的喜欢,很重要吗?为什么要一直问?回不去了,不是吗?


    陈植第一次对陈三郎发脾气,满盘的棋子被他掀翻,哗啦啦落了一地。


    “抱歉,七郎。”


    可陈三郎却和他道了歉,跪在地上,拾起棋子:“观音是个很好的人,我觉得世上的很多人都喜欢她,你也可以试着喜欢她。”


    陈植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那个时候,离陈三郎病逝还有两三年。可是他于教授陈植,培养陈植,好像也越来越紧迫。


    陈三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教他,什么都教,也越来越严厉。


    生怕他学不会。


    甚至经常对陈植生气,可斥责之后,又会温柔地道歉。


    “抱歉,七郎。”


    陈植心里并不安,学得认真。有时候学得快,他们还会坐在一起,陈三郎絮絮叨叨地讲很多郑观音的事,他自己的事。


    几年里,陈植听了很多很多。


    有时候记不住,但奈何陈三郎讲的多,后来也就记住了。


    然后,他们和离了。


    陈三郎说:“七郎,我很喜欢她。请你替我送送她吧,我走不远。”


    再回来,他尊之敬之重之爱之的三哥,已经道了弥留之际。


    他又问了他一遍。


    “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喜欢吗?


    陈植抬起头,祠堂里烛火摇晃,那座牌位还是安安静静地在那。


    他从棋篓里捏起一颗子,下在棋盘上,像是过往两人一边对弈一边闲谈。


    “三哥,一个人,会因另一个人的欣喜而欣喜,愁苦而酸楚。在得到了想要的之后,又想要得到的多一点,再多一点。甚至,想要这漫长的一生,都能陪伴在身边。你把这种情感,叫做什么呢?”


    棋盘对面的牌位沉默,未曾给出回答。


    “你喜欢她吗?”


    陈植落下一子。


    “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