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联赛淘汰赛第一轮,临江一中对阵省城一中。
大巴车驶入省体育馆的时候,车窗外飘着细雨。初冬的雨不大,但绵绵密密地打在车窗上,把窗外的街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林远靠着车窗,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斜斜的水痕。
张扬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戴耳机。他的手指还和往常一样在膝盖上敲着运球的节奏,但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紧张,是沉稳。“上次我们输了六分。”他说。
“嗯。”林远应了一声。他想起小组赛第一场——赵磊一个人撕裂了整条防线,三十分九次助攻。省城一中的包夹让他们在半场就落后了九分,最后追到六分,但始终没能翻过去。
“这次不一样。”张扬说。林远转头看了他一眼。张扬没有多解释,只是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
更衣室里,李海在白板上写下了首发阵容:许大龙、周鹏、陈默、林远、张扬。方旭被放在了替补席,这是李海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方旭的防守和突破更好,适合在轮换阶段上场改变节奏;而林远的投篮能在开场就拉开空间,逼迫省城一中的防守外扩。
“他们肯定研究了我们的录像。”李海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拧开又旋上,“上场我们收缩防守,不让赵磊突破,但他们外线投开了。这次我们要换——陈默,你负责死盯赵磊。全场。从底线到弧顶,寸步不离。其他人站联防,重点保护禁区两翼。放他们投中距离。”
他顿了顿。“省城一中的中距离命中率不到四成,但他们的禁区得分和三分球占全队得分七成以上。逼他们投不擅长的球,就是我们的机会。”
省城一中在淘汰赛里换了首发。他们的主教练把三号位换成了一个更高大的前锋,专门用来防守临江一中的外线投射。显然,他看过林远小组赛的录像——那几记三分球的出手位置、命中率、甚至弧线特点,都被研究透了。
开场哨响。
许大龙高高跃起,将球拍给张扬。张扬接球推进,他的节奏比小组赛任何一场都要稳。省城一中在退防落位速度极快,但张扬没有急,他在弧顶控住球,举起左手指挥跑位。
林远从底角往四十五度切,省城一中的防守者立刻跟上来。贴得很紧,手臂几乎压在他身上。林远没有硬要球,而是忽然反跑切向弧顶,张扬的球已经等在他跑到的位置上了——提前量精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
接球,起跳,出手。林远用他那个熟悉的偏高偏右弧线完成投篮。“唰”——空心入网。三分。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临江一中的助威方阵爆发出欢呼。
他落地之后没有庆祝,转身就跑回防守端。
赵磊持球推进。他今天从一开始就被陈默死死盯住,过半场的时候陈默的滑步几乎和他同步。赵磊尝试几次变向都没能甩开,只能把球传给侧翼的队友。省城一中的外线射手接球就投——但陈默在赵磊传球的瞬间就预判到了方向,横跨两步扑上去,手擦到了球皮边缘。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许大龙和张林远同时冲进去,许大龙一把将篮板摘下来。
“快攻!”张扬在前场喊道。许大龙甩手长传——球从后场直飞前场底线位置,张扬接球后没有直接上,因为他已经用余光扫到跟上来的林远。手腕轻轻一拨,球分给右侧跟进的林远。林远接球跨步上篮,轻松打进。
开场不到两分钟,临江一中打了省城一中一个五比零。看台上临江的方阵已经站了起来,鼓声震天。
但省城一中很快调整过来。赵磊开始利用挡拆制造机会,他绕过掩护后没有直接突破,而是将球分给了底角埋伏的射手。省城一中的射手在底角三分命中,五比三。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双方进入了高强度的拉锯战。与小组赛那场让赵磊轻易突破得分不同,陈默今天的防守让赵磊接球后很难受,省城一中的进攻节奏被打乱了不少。而在进攻端,张扬的控场更稳了,林远的无球跑位更灵活了——他不只是站位置,而是不断变换节奏,一会儿快速反跑,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做掩护,省城一中的防守者被他拖得来回奔波。
第一节结束,临江一中以二十六比二十一领先五分。这是省联赛淘汰赛开赛以来,省城一中第一次在第一节落后。
第二节开始,省城一中换上了他们的轮换阵容。临江一中这边,李海也做出调整——方旭替补上场,替下周鹏,打三号位。方旭一上场就展示了他的持球突破能力。他接到林远的分球后虚晃一枪,防守者重心稍微偏了一下,他立刻加速从底线突破,杀到篮下面对补防的大个子将球高高抛起。许大龙从弱侧插上,起跳,空接暴扣。
“好球——”替补席上赵海洋第一个跳起来,毛巾挥舞得虎虎生风。
林远回防的时候和方旭击了一下掌。这个从第一天就看他不顺眼的学长,现在是他最可靠的搭档之一。方旭的手指有力,击完掌就转身跑回防守位置,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但他刚才那一球已经说了所有需要说的话。
中场前最后一分钟,省城一中开始发力。赵磊连续两次突破造成林远和许大龙犯规,四罚三中。随后他又抢断了张扬的一次传球,快攻上篮得分。一波七比二的小高潮,将比分追平。半场结束,双方战成四十四平。
更衣室里,队员们喘着粗气。许大龙上半场打了快十八分钟,比平时多了一截。他坐在长凳上擦汗,膝盖上敷着冰袋。周鹏靠在墙上,闭着眼调整呼吸。张扬的队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李海走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画战术。他看着队员们,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小组赛那场我们半场输九分。今天打平。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回答。
“意味着他们最好的上半场也拉不开我们。”李海把保温杯放下,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路线,“下半场他们一定会上赵磊加强压迫。我们要保持联防站位,赵磊突进来时堵死禁区,逼他投中距离。进攻方——张扬你第三节要主动攻,压缩他们的防线。只要他们的防守往内收,外线就有机会。”
他转头看向林远:“你下半场的跑位要更灵活。他们现在派专人贴你,但你绕掩护的时候要快,坚决,不要等。你的投篮打开,全队空间就宽了。”
林远点头。
下半场开场,省城一中果然加强了防守压迫。赵磊亲自盯防林远,他的防守比先前派来的人更厉害——脚步更快,对抗更凶,连手臂举起的角度都让林远觉得出手空间被压得极窄。
第三节前三分之一,林远几乎没有出手机会。但他没有急躁,开始更频繁利用掩护和折返跑调动防守。他的每一次跑动都在拉扯省城一中的防线,为队友创造空间。第三节中段,他跑出三分线时吸引了赵磊和另一名防守者的包夹,立刻将球分给弧顶无人盯防的周鹏。周鹏中投稳稳命中。
六分钟后许大龙下场,由周鹏顶到内线。周鹏虽然身高不如许大龙,但卡位的意识极好。林远在这一节末尾终于得到投三分的机会——方旭突破吸引包夹后将球分出,林远在底角直接出手。“唰。”三分空心命中。
临江一中以六十七比六十二领先五分进入第四节。
第四节,省城一中开始最后的反扑。
赵磊在第四节单节狂砍十分,一次次用不可思议的突破撕开防线。陈默的防守已经做到了极限——滑步、干扰、封盖——但赵磊就是能进。他在三分线外急停跳投,在篮下高抛打板,在挡拆后急停中投,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
比赛还剩两分钟时,赵磊一记三分将比分追到八十一比八十,仅差一分。省城一中的看台沸腾了,鼓声震天,白色的旗帜在人群里翻涌。临江一中的方阵不甘示弱,蓝白色的旗帜也在看台上拼命挥动,两种声浪在场馆上空撞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麻。
李海叫了暂停。
他蹲在队员面前,没有画战术。他看着林远,又看了看张扬。
“最后一分半。我们要打一个稳的。”
张扬运球过半场。省城一中全场紧逼,赵磊亲自盯防张扬。张扬没有急,他将球传给从弧顶切出的林远。林远接球后面对防守者强行突破,吸引包夹后在半空中将球传给底角的方旭。方旭三分出手——“唰!”空心入网。八十四比八十。
省城一中叫了最后一次暂停。暂停回来,赵磊利用挡拆杀入篮下,顶着许大龙的防守上篮得分,并造成犯规。加罚命中。八十四比八十三。
比赛还剩四十二秒,临江一中领先一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这一攻有多重要。
张扬压住了节奏,运球过半场。林远在底角跑出空位——但赵磊死死跟住他,没有给他任何接球空间。张扬没有冒险传球,而是选择自己突破。他杀到篮下正要准备上篮,省城一中的补防已经封住了正面角度。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林远。林远在赵磊的贴身防守下忽然反跑,切到了弧顶三分线外。张扬在空中把球分了出来。
林远接球,起跳,出手。赵磊的手几乎擦到了他的下巴,但他没有躲,没有犹豫。球离手的一瞬他就知道进了。
“唰。”三分。
八十七比八十三。全场炸了。
最后一攻,赵磊仓促出手不中。周鹏高高跃起将篮板摘下来抱在怀里,终场哨响。
赢了。省联赛淘汰赛第一轮,临江一中战胜省城一中。林远蹲在三分线外大口大口地喘气。张扬从不远处走过来,也不管他还没喘匀,一把拽了起来。许大龙和周鹏冲到一块儿,肩膀撞肩膀。陈默站在弧顶,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仰着头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
方旭是替补席第一个冲上场的人。他的毛巾还搭在肩膀上,脚步有些踉跄——刚才那一记底角三分加上整场的协防已经耗尽他大半体力——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跑到林远面前,低头看着他。林远拿毛巾擦了把脸,站起来,听到方旭说了一句:“下一场我们还要赢。”
“嗯。”林远回了一声。
回到更衣室,李海把所有人叫到中间。他的保温杯搁在柜子上,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下一轮,半决赛。对手是省北区冠军——南山中学。他们去年是省联赛亚军。”他顿了顿,“但那是去年的事。先把今天这场记在心里。你们今天做到了我们准备了很久的事——联防站位、前场篮板、林远跑动拉扯。好好休息。下周我们重新出发。”
更衣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但没有人急着换衣服。林远坐在长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新换的球鞋纹路还很深,但左脚那只的边缘已经开始有磨损的痕迹了。他把鞋带解开,把鞋垫抽出来拿在手里。
坚持。勇敢。针脚已经起毛了,线头有几处松了,但字迹还在。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然后把鞋垫重新放回鞋里踩了踩。队服沉甸甸地搭在肩膀上,胸口的“临江一中”四个字被汗水浸得颜色都深了一层。
晚上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了。林远从大巴下来,就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小雨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林远走过来,她举起塑料袋晃了晃:“张婶包的饺子,猪肉芹菜馅儿的。让我给你送来。”
林远接过塑料袋——饺子还温着,应该是张婶算好了时间刚煮好就让小雨送过来的。他蹲下来,看着小雨的眼睛:“这么晚了还跑过来,明天不上课?”
“明天周日。”小雨说,“而且我跟张婶说好了,你打了胜仗就得吃饺子。”
林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赢了?”
“手机看的文字直播。”小雨拿出一个旧手机晃了晃——那是妈生前用的那个,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哥,你今天投进了好多三分。我都数着呢。”
林远没说话。他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猪肉芹菜馅儿的,和他妈以前包的味道一样——张婶和妈是多年邻居,包饺子的手艺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他嚼着饺子,眼眶有点热,但他在小雨面前忍住了。
“好吃不?”小雨问。
“好吃。”林远说。
“那就行。”小雨把旧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我回张婶家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小雨。”林远站起来喊住她。
小雨回过头。林远走过去,把手里剩下那几个饺子分了一半塞进她书包侧兜里:“你也吃。别光给我送。”
小雨低头看了看书包侧兜里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林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校门口,看着小雨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夜风吹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几个饺子,一个一个慢慢地吃完,然后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宿舍已经熄灯了。林远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旧手机,翻到那条最后的消息。屏幕上亮着四个字——“好好打球。”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手机,闭上眼。
明天继续训练。下周,半决赛。目标是南山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