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母亲娘家来人,说要接我娘回去避一避,但她拒绝了。”
“她跪在祠堂里,对林家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嫁妆,包括外婆曾留给她的那对翡翠镯子,就为了给父亲凑钱周转。”
“三个月后,债还清了,生意慢慢缓过来了。”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没想到,我娘却病倒了。”
“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娘的咳疾越来越重,听大夫说,需要一味叫雪山灵芝的药材,产自北地,价格昂贵。”
“但我爹却犹豫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他买了药,可我娘已经不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他在犹豫什么,那笔钱,本打算拿去打通关节,争取皇商的资格。”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萧易,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娘把嫁妆全卖了,帮他渡过难关,可到了我娘需要他的时候,他犹豫了三天!”
“就因为我娘没背景,没靠山,没用。”
她至今还清楚记得,记得那时候娘亲走的那天,拉着自己的手,气若游丝地说:
“晴儿……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要记住……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别像娘一样……傻……”
她跪在床前,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有用的人才有资格活着。”
林晚晴抽噎着,不甘道:
“所以我拼命争,拼命抢,拼命证明自己有用。”
“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像我娘一样,被人犹豫三天。”
萧易沉默地看着她。
林晚晴低下头:
“可今天,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说我跟她一样,只会拖累林家。”
“你看,我争了这么多年,还是没用的。”
“萧易,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废物?明明我之前那样羞辱你,那样说你,到头来最可怜的却是我自己……”
她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易轻轻一笑,没有直接回答林晚晴的问题,而是抬头看着伞沿下的半边雨天,缓缓开口:
“我爹也逝去了,你应该知道,也可能以往不曾在意。”
林晚晴抬起头,看向萧易。
“边军百夫长,战死沙场。”萧易说,“抚恤银子下来,却被层层克扣,到我手里甚至不足二十两。”
“那年我十八,我娘病着,家里揭不开锅。”
“我去县衙理论,被打了五板子,轰了出来。”
林晚晴愣住了,她只知道萧易父亲早逝,家中有个生病的娘亲,却不知道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边军百夫长……
若是他父亲还在,或许他就不会来到王府做伴读,会幸幸福福地生活,成年、娶妻、生子,一切顺遂。
萧易继续说:
“我制过肥皂,想卖钱给娘抓药,但在第二天就被县衙官吏的亲戚抢走了,说是他们家的祖传秘方。”
“我去告,被赶了出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世道,没权没势,连理都讲不赢。”
“所以你那些算计,那些手段,我懂。”
萧易洒脱一笑,旋即站起身,把伞往她手里一塞,笑道:
“我熬过来了,你也能,而且你也很优秀……不是吗?”
林晚晴呆呆地看着他。
他懂。
他真的懂。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真的懂。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人。
都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都是靠自己活到今天的。
此时,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一把伞撑在中间。
林晚晴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你……你就不恨我吗?”
萧易想了想,这才开口:
“恨什么?”
“我以前那样对你……”林晚晴低下头,“我骂你,羞辱你,让林枫找人揍你,还在背后说你坏话……”
萧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说实话,以前是有点烦你。”
“但现在不烦了,都过去了。”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现在你可是自己的金主,他哪能说烦?
更何况,诗会后他就走人了,烦不烦的有什么关系,这些屁事跟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就这样过去,挺好的。
林晚晴抿了抿唇,将最后的眼泪擦去,轻声道:
“以后……以后不会了,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她知道,知道萧易和自己是一类人。
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在她孤单落寞的时候,給她撑一把伞,耐心地听她倾诉的人。
也只有萧易,对她是真心的,不掺杂任何肮脏的钩心斗角。
如果连萧易都走了,连他都不愿意为她撑一把伞,听她讲无人关心的废话,那就真的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在王府里对着萧易颐指气使的样子,想起自己那些刻薄的话,想起自己让林枫找人揍他。
她那时候不知道,不知道他也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不知道他也疼。
更不知道,他会愿意蹲在雨里,听她说这些。
明明他和自己一样,自己千不该万不该那般对他的。
不过没关系,
如今她已经明白了,明白萧易的真心,明白他和自己是一类人,那自己会慢慢补偿他。
林晚晴忽然站起来。
蹲久了,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萧易伸手扶住她。
“小心点。”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萧易。”她轻声唤他。
“嗯?”
“你……”她抿了抿唇,“你愿意叫我一声姐姐吗?”
萧易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旋即咧嘴一笑,微微颔首,
“林姐姐。”
成了,
看样子林晚晴是想开了。
想开了就好,想开了他的计划就可以顺利进行了,只需耐心等待诗会便可。
听到萧易的一声‘林姐姐’,林晚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颜,虽然还残留着泪痕,双眼通红,但却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我也有弟弟了。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别人家的姐妹兄弟打打闹闹,心里羡慕得要死。
可她没有。
她是独女,虽有表兄,却没有亲的兄弟姐妹。
后来娘走了,爹忙着生意,整个林家那么大,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她才会往王府跑,往王宛之身边凑。
哪怕王宛之或许从来没把她当过真正的姐妹,她也认了。
总比一个人强。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弟弟了。
虽然这个弟弟,是她以前欺负过的。
虽然这个弟弟,比她高那么多,喊她姐姐的时候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但他喊了。
他愿意喊。